二層甲板的通道里，瀰漫著一股子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機油味和散不去的劣質菸草味。頭頂那幾盞昏黃的防爆燈罩子上，結著一層厚厚的死飛蛾和黑油垢，投下的光暈也是有氣無力的，把那道纖細的身影拉得扭曲而淒厲。
柳半夏靠在冰冷的生鐵艙壁上，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裡早己嚐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那條被日軍重機槍流彈貫穿的小腿，此刻就像是塞進了一把燒紅的烙鐵。彈頭雖然己經被陳驚雷用燒紅的匕首生生剜了出去，但傷口周圍的肌肉組織早就撕裂翻卷。剛才在底艙跟著眾人攀爬那道陡峭的鐵樓梯時，強行的牽扯讓剛剛凝固的血痂再次崩裂，溫熱的鮮血順著綁腿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砸在鋼板上，發出令人膽寒的輕微“吧嗒”聲。
每往前挪動半寸，那股鑽心的劇痛就像是帶刺的鋼鞭子，狠狠抽打著她的每一根神經。
但她那雙向來冷得像冰窟窿一樣的眸子裡，卻沒有半分退縮，只有一團越燒越旺的幽火。
“別管我了，把這份名單送出去，替我全家報仇！”
腦海裡猛地躥出自己曾經在甕城毒氣陣裡對陳驚雷喊出的話。柳半夏閉上眼睛，狠狠甩了甩頭，將額前被冷汗浸透的碎髮甩開。她醫道世家的一百多口人，就因為不肯交出祖傳的傷藥秘方，被這幫畜生關在藥堂裡活活燒成了焦炭。那沖天的火光，那些淒厲的慘叫，每天夜裡都在啃食著她的心肝。
現在，這艘滿載著日軍的鋼鐵鉅艦，就是她柳半夏復仇的道場。陳驚雷去掐斷通訊，趙黑虎和老爆死守退路，而她，要用自己這雙懸壺濟世的手，送這群東洋鬼子下地獄。
順著老宋指引的方向，空氣中那股子洋蔥的辛辣味和黃豆發酵的濃郁醬香越來越清晰。
廚房到了。
柳半夏拖著那條殘腿，像一隻潛伏在夜色中的母豹子，藉著走廊拐角處幾個堆疊的空木箱子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滑到了廚房虛掩的推拉門邊。她將呼吸壓到了最輕微的頻率，連胸膛的起伏都控制得微乎其微，順著那道兩指寬的門縫，冷冷地往裡頭窺探。
這是一間專為日軍軍官和高階士官提供伙食的獨立廚房。寬敞的艙室裡，鋪著白色的防滑瓷磚，雖然有些年頭了，但比起外頭那滿地油汙的甲板，這裡簡首乾淨得像是個醫院的手術室。
廚房正中央的爐灶上，架著兩口足有水缸大小的行軍鐵鍋。底下的煤火燒得正旺，藍汪汪的火苗舔舐著鍋底，把鍋裡的湯汁煮得咕嘟嘟首冒泡。那股濃烈刺鼻的味增湯味道，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灶臺前，站著兩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日本兵。
主廚是個膀大腰圓的胖子，滿臉的橫肉被爐火烤得油光鋥亮。他脖子上搭著一條髒兮兮的白毛巾，手裡拿著一把長柄的木勺，正一邊攪動著鍋裡的味增湯，一邊用日語罵罵咧咧。
“這倒黴的黃泛區，連口乾淨的水都打不上來！船底那幫輪機兵都是吃乾飯的嗎？大軸卡了這麼久還沒弄好，再這麼耗下去，咱們就只能天天喝這種拿江水過濾出來煮的爛菜湯了！”胖主廚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旁邊一個乾瘦得像竹竿一樣的幫廚，正手腳麻利地在案板上切著大蔥，刀刃碰在砧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脆響。“大佐閣下發了脾氣，說今晚必須加強戒備。外頭那些站崗計程車兵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剛才崗哨的曹長還跑來催，說換防的時間快到了，讓咱們的夜宵趕緊出鍋。”
“催催催！就知道催！讓他們多等一刻鐘死不了！”胖主廚拿勺子在鍋邊敲得當當響，“去，去底下的儲藏室，再拿兩包乾海帶和幾塊魚豆腐上來。這幫傢伙在孤島上掃射支那難民費了那麼大勁，得給他們多補充點鹽分和蛋白質，不然明天拿什麼力氣去追那幾個跑掉的殘兵？”
“嗨依！”幫廚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就往廚房深處的那扇小鐵門走去。
門外，柳半夏的眼神瞬間凝固。
機會來了。
她緩緩將手伸進貼身的衣兜，手指觸碰到了一包用油紙嚴嚴實實包著的東西。那是一包略帶黏性的暗綠色粉末。
這東西，是她在這幾天幾夜泥水遁逃的過程中，硬生生從死神手裡摳出來的絕命散。
黃泛區大水退去後，到處都是發臭的泥沼和漂浮的腐屍。那種環境下，滋生了一種體型碩大、背上長滿膿包的毒蟾蜍。柳半夏拖著傷腿，在夜裡徒手抓了十幾只這種劇毒蟾蜍，用匕首挑破它們背上的毒腺，將那些乳白色的毒液一點點收集起來。
但光有蟾蜍毒還不夠烈。她又在那些泡過死人的亂墳崗子邊上，尋到了幾種專門吸收腐屍養分長出來的陰寒腐草。她將毒草搗碎，與蟾蜍毒液混合，在沒有生火條件的情況下，硬是靠著體溫和陽光將其陰乾，最終提煉出了這包見血封喉的烈性麻痺毒藥。
這藥不走腸胃，專門破壞中樞神經。只要一丁點粉末溶入溫熱的液體中，毒性就會在瞬間被激發到最大。喝下它的人，起初只會覺得舌頭微微發麻，但不出十個呼吸的功夫，全身的肌肉就會徹底失去控制，連一根小拇指都抬不起來。緊接著，肺部肌肉因為痙攣而停止工作，人就會在清醒的狀態下，眼睜睜地感受著自己窒息而死。整個過程，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來。
真正的兵不血刃！
“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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