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半夏眼底閃過一抹狠厲的快意。她迅速將空了的油紙包塞回衣兜，身子猛地往下一縮，重新隱沒在灶臺側面的陰影裡。
就在她剛剛蹲下的那一秒。
“砰”的一聲，儲藏室的鐵門被幫廚從裡面推開了。
“長官，海帶找不到了，只有幾塊幹木耳，要不要湊合一下？”幫廚手裡拿著幾個破布口袋，一邊走一邊大聲問道。
胖主廚停下手裡裝蔥花的動作，轉過身，沒好氣地罵道：“八嘎！你這雙眼睛是喘氣用的嗎？就放在左邊第三個架子上！算了算了，木耳就木耳，趕緊扔鍋裡，崗哨的人要來催了！”
幫廚唯唯諾諾地應了一聲，快步走到灶臺前，將手裡的幹木耳一股腦地倒進了柳半夏剛剛下過毒的那口大鍋裡。
胖主廚走過來，拿起那把長柄木勺，在鍋裡用力攪和了幾下。
躲在灶臺側面死角里的柳半夏，此刻距離胖主廚的皮靴只有不到兩尺的距離。她甚至能聞到那皮靴上沾染的江水腥臭味。她屏住呼吸，手裡己經悄無聲息地扣住了三枚淬了毒的銀針。一旦被發現，她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把這兩個廚子刺死在這裡。
胖主廚攪和完，習慣性地用木勺舀起一小勺濃湯，湊到嘴邊吹了吹，打算嚐嚐鹹淡。
那一瞬間，柳半夏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這毒藥見效極快，如果胖主廚喝下去當場發作倒地，那外頭等夜宵的日軍立刻就會察覺到廚房出了事，整個投毒計劃就會功虧一簣。
就在胖主廚的嘴唇即將碰到勺子邊緣的千鈞一髮之際。
“叮鈴鈴鈴鈴——”
廚房牆壁上掛著的那部內部傳呼電話，突然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刺耳的鈴聲！
胖主廚手一抖，勺子裡的熱湯灑了出來，燙得他手背一哆嗦。
“八嘎呀路！哪個催命鬼這個時候打電話！”胖主廚氣急敗壞地扔下勺子，轉身大步走向牆邊的電話機，一把抓起聽筒，扯著嗓子吼道，“這裡是廚房！夜宵馬上就好，不要再催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而嘈雜的日語喊叫聲。由於距離隔得有些遠，柳半夏聽不真切，但隱約聽到了“換防”、“甲板”、“集合”等字眼。
胖主廚聽著電話，原本不耐煩的臉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
“嗨依！嗨依！明白！我立刻讓人把湯送上去！大佐閣下辛苦了！”
胖主廚結束通話電話，轉過頭，臉上的橫肉繃得緊緊的，衝著那個還在發愣的幫廚吼道：“別切蔥了！大佐閣下臨時下令，甲板上的崗哨提前換防。所有剛換下來計程車兵，立刻到餐廳集合領用夜宵。趕緊把湯桶抬出來，準備開飯！”
“嗨依！”幫廚嚇了一跳，趕緊手忙腳亂地從角落裡拖出兩個巨大的保溫鐵桶。
胖主廚親自拿著大鐵勺，一勺一勺地將兩口大鍋裡熬好的味增湯，連同那些豆腐、木耳，全都舀進保溫鐵桶裡。他根本沒有心思再去嘗鹹淡，滿腦子都是趕緊完成大佐交代的任務。
隨著那濃郁的湯汁不斷傾倒進鐵桶，柳半夏躲在暗處，緊繃的神經終於慢慢鬆弛了下來。那張因為劇痛而毫無血色的俏臉上，浮現出了一抹如釋重負、卻又冰冷刺骨的笑意。
喝吧，多喝點。這可是用黃泛區同胞的血淚和無數冤魂的怨氣熬出來的催命湯。
趁著兩個廚子忙著將沉重的湯桶往外面的推車上搬，灶臺這邊的視線完全被擋住的空當，柳半夏像一隻悄然蛻殼的金蟬，再次雙臂發力，拖著那條血肉模糊的傷腿，順著推拉門的縫隙，無聲無息地倒退出了廚房。
冰冷的走廊裡，依然是那股機油混雜著劣質菸草的味道。但在柳半夏聞來，此刻這空氣裡，己經瀰漫起了一股濃烈的死亡氣息。
她沒有做任何停留，順著來時的路，咬著牙，一步一挪地朝著樓梯口的方向撤退。
地上的那串血跡，她己經無暇顧及去清理。因為用不了多久，這二層甲板上，就會橫七豎八地躺滿口吐白沫的東洋鬼子，誰也不會去在意地上多了幾滴不知道是誰的血。
當柳半夏滿頭大汗、近乎虛脫地爬回那個陰暗的鐵樓梯拐角時，一個寬闊而堅硬的後背擋在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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