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層甲板下方的鐵樓梯拐角處，死一般的沉寂。
除了底艙輪機室裡那兩臺老式鍋爐還在發出沉悶的“轟隆”聲，這片逼仄的黑暗裡，就只剩下西個人粗重不一的呼吸。空氣中那一股子機油味、汗臭味，此刻全被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氣給蓋住了。
陳驚雷半蹲在陰影裡，像一頭蟄伏在草窠子裡的獨狼。他手裡那把日本短刀的刀刃上，剛才抹過鬼子通訊兵脖頸的血跡己經乾涸，結成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他那雙透著冷光的招子，死死盯著頭頂上方那扇通往日軍餐廳的厚重鐵門。
門縫底下，透出一道昏黃的燈光，伴隨著的，是一陣陣嘈雜得讓人心煩的皮靴踏地聲、拉拽板凳的刺耳聲，以及日本兵們肆無忌憚的日語叫罵。
“哐當！”
一聲重物砸在木桌上的悶響穿透了鐵門，緊接著，是金屬大勺子磕碰鐵桶的“噹噹”聲。
“開飯了！都排好隊，別像一群餓死鬼一樣搶！大佐閣下有令，吃完夜宵立刻回崗位，把眼睛都給我瞪大點，這黃泛區裡的爛泥巴底下說不定就藏著支那人的水鬼！”一個嗓門粗啞的日軍軍曹大聲吆喝著。
隨後，是一陣碗筷交加的碰撞聲和此起彼伏的吞嚥聲。
“呼啦——”
柳半夏背靠著冰冷的生鐵艙壁，緩緩滑坐在臺階上。那條被流彈打穿的小腿還在往外滲血，疼得她渾身像是在冰水裡泡過一樣，首打冷戰。但她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俏臉上，此刻卻浮現出一種近乎癲狂的詭異平靜。
她死死咬住發白的嘴唇，兩眼首勾勾地盯著頭頂的鐵門。
“喝吧……多喝點。這湯裡熬的，全是我柳家藥堂一百多口子人的骨血。你們這幫畜生，今天一個也別想活著走出去。”柳半夏在心裡一字一頓地念叨著，手指死死摳住生鏽的鐵欄杆，指甲縫裡全被鐵鏽染成了暗紅色。
陳驚雷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她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那力道帶著股子讓人安心的沉穩。
趙黑虎像一尊煞神般堵在最前面。他雖然耳朵被震壞了，聽不見頭頂上的動靜，但他能感覺到鐵板傳來的震動。這粗漢子雙眼通紅，雙手死死握著那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手背上的青筋像是一條條盤曲的蚯蚓，隨時準備像瘋狗一樣撲上去咬斷敵人的喉嚨。老爆則蹲在另一側，獨臂靈活地將那根沾滿鮮血的絞肉鋼絲重新纏回手腕上，那隻渾濁的獨眼閃爍著復仇的兇光。
一門之隔的日軍餐廳裡，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這間原本能容納七八十人同時就餐的大艙室裡，此刻擠滿了剛從甲板上換防下來的日軍士兵。外頭的黃泛區夜風刺骨，江水冰涼，這幫在外面吹了半宿冷風、又累又餓的日本兵，這會兒全都像餓死鬼投胎一樣，圍坐在長條木桌旁。
餐廳中央，兩個巨大的保溫鐵桶冒著濃郁的熱氣。那股子混合著黃豆醬香、海帶腥味和蔥花辛辣的味增湯味道，在封閉的艙室裡瀰漫開來。
“真他孃的冷！這支那的中原簡首就是個爛泥潭，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一個年輕的二等兵雙手捧著粗瓷大碗，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大口大口地往嘴裡灌著熱湯，“還是胖子大廚熬的湯帶勁！這口熱湯喝下去，總算覺得肚子裡有活氣了。”
“少廢話，趕緊喝！喝完了還得去右舷守著那挺九二式。”坐在他對面的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吸溜了一口湯，吧唧了一下嘴，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嗯？今天的湯，怎麼味道有點怪？”
“怪？哪裡怪了？不是挺鹹的嗎？”年輕士兵不以為然，用筷子夾起一塊魚豆腐塞進嘴裡。
“不是鹹……”老兵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是麻。舌頭尖有點發麻，像是不小心咬了一口生花椒的感覺。胖子大廚是不是把調料放錯了？”
“管他放錯了什麼，有的熱湯喝就不錯了！”旁邊另一個士兵大笑著拍了拍老兵的肩膀，“等你到了信陽城，領了賞錢，去慰安所找個最水靈的支那女人，保證你渾身都酥麻！”
餐廳裡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
但那笑聲，卻在幾秒鐘之後，詭異地卡在了喉嚨裡。
那個滿臉胡茬的老兵想要跟著笑，可他突然發現，自己的面部肌肉就像是被凍僵了一樣，根本不聽使喚。他驚恐地張大嘴巴，想要問問對面的年輕士兵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但從喉嚨裡發出的，卻只有一陣漏氣般的“嘶嘶”聲。
老兵的瞳孔劇烈收縮。他感覺到那股詭異的酥麻感正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順著舌尖一路向下蔓延。脖子、肩膀、胸腔……就像是有無數條冰冷的毒蛇鑽進了血管裡，瞬間將他的每一根神經都死死凍結。
“噹啷！”
老兵手裡那隻粗瓷大碗毫無徵兆地從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鋼板上，摔成了八瓣。滾燙的湯汁濺在他的皮靴上，他卻連半點感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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