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黑虎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隊長。
陳驚雷走到他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寬厚的肩膀，然後指了指貨艙角落裡那幾大箱尚未開封的馬克沁重機槍專用水冷散熱箱和成串的帆布彈鏈，最後，又指了指頭頂上方那個通往船頭最高露天甲板的艙口。
在那一瞬間，趙黑虎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種餓狼看到了鮮肉、戰神找到了兵器的狂熱光芒。
在此之前，趙黑虎因為全村被淹的慘痛經歷，對水有著深入骨髓的恐懼。他一首把那挺馬克沁重機槍死死抱在懷裡，那不是武器，那是他用來壯膽的鐵疙瘩。在那狹小的烏篷船上，在泥漿裡，重機槍根本施展不開，他就像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憋屈到了極點。
但現在，他腳下踩著的是幾十米長的鋼鐵鉅艦！是一座不會在風浪中翻沉的水上移動炮臺！
趙黑虎發出一聲猶如悶雷般的低吼，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意。
他沒有絲毫猶豫，大步流星地衝出貨艙，跑回底艙的角落，一把將自己那挺保養得油光水滑、卻一首沒機會痛快開火的馬克沁重機槍扛在了那寬闊的肩膀上。
這挺機槍加上三腳架和水箱，足足有七八十斤重。平時需要三個人伺候的重火力，此刻被趙黑虎一個人硬生生地扛了起來。
他拖著那條在戰鬥中被磕傷的瘸腿，順著陡峭的鐵樓梯，一步一步地向著這艘駁船的最頂端——船頭最高處的露天防空平臺爬去。
雨下得更大了。
狂風在江面上掀起一層層白色的浪頭，狠狠地撞擊著駁船的生鐵外殼。
趙黑虎扛著重機槍，終於踏上了那塊毫無遮擋的最高平臺。狂風瞬間將他的衣服撕扯得獵獵作響，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順著他粗獷的臉頰往下流。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走到平臺的最前端，那裡原本有一個日軍的高射機槍槍架，不過那挺槍己經在剛才的肉搏中被他一腳踹廢了。
趙黑虎深吸一口氣，猛地一發力，將肩上的馬克沁重機槍穩穩當當地“咣噹”一聲，砸在了那個堅固的鋼鐵槍座上！
粗壯的黑鐵槍管，猶如一根首指蒼穹的判官筆，冷冷地俯視著前方那片浩瀚無垠的黃泛區濁水。
他熟練地將三腳架的卡扣死死鎖緊在船甲板的鉚釘孔裡。一旁跟上來的老爆，用獨臂拖著整整兩箱沉甸甸的帆布彈鏈，嘩啦啦地倒在趙黑虎的腳邊。黃澄澄的子彈在閃電的照耀下，閃爍著讓人膽寒的金屬光澤。
趙黑虎抓起彈鏈的供彈口，一把塞進機槍的受彈器，右手用力一拉槍栓。
“咔噠！”
第一發子彈穩穩上膛。
趙黑虎雙手死死握住那兩個木製的擊發手柄，大拇指按在發射壓板上。他站在這艘巨大戰艦的最高處，腳踩著日軍的膏藥旗，迎著漫天的風雨，發出一聲震動九霄的狂吼！
這聲狂吼，蓋過了風聲，蓋過了雨聲，那是把多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怯懦、恐懼、憋屈，統統在這一刻撕成了碎片！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被打散後到處逃竄的潰兵，也不再是那個一見水就發抖的懦夫。他是這艘鋼鐵鉅艦上的重火力之王，是將要把復仇的火舌噴吐向所有侵略者的煞神。
站在下方二層甲板舷窗內的陳驚雷，看著高高在上、宛如戰神降臨般的趙黑虎，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正意義上的微笑。
有了船，有了藥，有了滿艙的子彈，還有了一挺架在制高點上的重機槍。這支殘兵小隊，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獵物。
“柳大夫，”陳驚雷轉過身，走進了一間還算乾燥的船長休息室，毫無顧忌地在一張蒙著真皮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把藥箱開啟。老子這胳膊要是再不縫兩針，等會兒遇到鬼子的巡邏隊，連刀都提不動了。”
柳半夏提著那個畫著紅十字的日本高階醫藥箱走了進來。
她開啟箱子，裡面不僅有盤尼西林，還有成卷的無菌紗布、手術縫合線、甚至還有小瓶的乙醚麻醉劑。她看著陳驚雷那深可見骨的傷口，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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