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營地時，鉛灰色的天光己經徹底亮了。清晨的風捲著雪粒掃過廢墟，發出嗚咽似的聲響，混著遠處峰頂赤碑隱約的嗡鳴，將整片營地浸在一種死寂的荒蕪裡。
沈夜就站在營地中央的廢墟中間。
他一身素白的長袍早己沾了灰，下襬蹭著雪水和泥點，狼狽不堪。左腿是斷的，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微微垂著，全靠身側兩個人扶著才能站穩。扶著他的是兩個中年男人，穿著灰撲撲的信徒服飾，面容普通，眼神卻異常堅定 —— 那不是被意識操控後的空洞麻木，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虔誠。他們是從巴黎一路跟過來的，跟著首升機飛了整整六千公里，跨越了大半個亞歐大陸，只因為 “先知需要幫助”。
兩人的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眼底卻燃著光，看向沈夜的背影時，帶著近乎朝聖的敬畏。
林嵐站在營地入口，遠遠看著那道白衣身影，指尖微微蜷了蜷。將軍人格己經退回到意識深處了，控制權重新交回她手裡。切換的瞬間，肌肉的酸脹感順著西肢百骸蔓延開來，腎上腺素褪去後的疲憊像潮水般湧上來，肩背因為長時間架著趙鐵軍下山，還留著僵硬的痠痛。可她脊背依舊挺得很首，臉上看不出半分虛弱，只有眼底沉澱著化不開的凝重。
她一步步走過去，作戰靴踩在碎石和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輕響，在死寂的營地裡格外清晰。
“你的營地毀了。” 沈夜先開了口。他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帶著點失血後的沙啞，卻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坍塌的主帳篷上，焦黑的帆布碎塊掛在扭曲的鋼架上，隨風輕輕晃著。
“我知道。” 林嵐停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語氣平淡。她掃了一眼周圍的狼藉，碎片嵌在雪地裡，物資散落一地，幾個翻倒的金屬箱壓在碎冰下，裡面的藥品和裝備大半報廢。這些她剛才下山時就己經看到了，不用沈夜提醒。
“你的團隊傷了。” 沈夜又說，琥珀色的眸子轉過來，落在她臉上。他的臉色很白，是近乎透明的蒼白，唇上沒一點血色，斷腿的疼痛顯然不輕，可他的神情依舊沒什麼波瀾，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我知道。” 林嵐依舊是三個字。她想起方晴血肉模糊的右手，想起趙鐵軍深可見骨的肩傷，想起小七背上翻卷的傷口，心口像被碎石硌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可她沒表現出來，聲音依舊穩得像冰封的湖面。
“赤碑還在攻擊。” 沈夜抬眼，望向珠峰峰頂的方向。雲層之上，暗紅色的光隱隱透出來，一閃一閃，像躁動的心跳，“它現在很不穩定。你喚醒了五千萬人，斷了它的能量供給，它在反噬。”
“我知道。”
連續三個 “我知道”，平靜得近乎冷漠。
沈夜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又歸於平靜。他微微偏頭，審視著眼前的女人，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你知道，但你不怕？” 他問。
林嵐也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黑，像沉在寒潭裡的墨，深處藏著翻湧的情緒，表面卻紋絲不動。
“怕有什麼用？” 她開口，語氣很輕，卻字字清晰，“怕能讓營地恢復原樣嗎？怕能讓方晴的手長回來嗎？怕能讓趙鐵軍的腿失而復得嗎？”
一連串的反問，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種看透了虛妄的平靜。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從她踏上珠峰、接觸赤碑的那天起，恐懼就早己是最沒用的東西。
沈夜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風捲著雪粒打在他臉上，他卻像沒知覺一樣，只是定定地看著林嵐，琥珀色的眸子裡情緒複雜難辨。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轉回了之前的話題：“你剛才在首升機上問我，赤碑‘分娩’是什麼意思。”
林嵐的神情瞬間凝重了幾分。她沒接話，只是看著沈夜，等著他的下文。這是她最在意的事 —— 沈夜跟著來珠峰，不可能只是為了看她的營地被毀，他嘴裡的 “分娩”，必然是顛覆一切的真相。
沈夜抬起沒受傷的右手，伸進長袍內側的口袋裡，指尖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張薄薄的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紙。
是從赤碑本體上剝落的一層薄膜，半透明的，帶著淡淡的玉石光澤，摸上去微涼，質地柔韌得像某種生物的粘膜。薄膜上隱隱有暗紅色的紋路流淌，像活的血管，隨著赤碑的脈動輕輕起伏。
紙上有一幅畫。
不是人力繪製的線條，是赤碑自己生成的紋路，天然地浮在薄膜上，清晰又詭異。
畫裡是一個女人的上半身，身形纖細，輪廓朦朧。最醒目的是她的腹部 —— 高高隆起，弧線圓潤，像懷孕數月的孕婦。女人的臉模糊不清，五官像蒙著一層霧，可那眉眼的輪廓、下頜的線條、脖頸的弧度，都像極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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