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蘇州城外那座隱藏在竹林深處的深宅。
秋雨連綿,細細密密的雨絲打在芭蕉葉上,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
密室內的燭火被穿堂風吹得一陣搖晃,將太師椅上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剪影拉得扭曲而猙獰。
“砰!”
一隻成色極好的汝窯紫砂茶盞被狠狠砸在青磚地面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混合著茶葉渣子濺了一地,連站在一旁的中年文士衣襬上都沾了不少,但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救活了?這怎麼可能救得活?!”
老者猛地站了起來,原本總是微眯著透著陰算的雙眼,此刻瞪得溜圓,眼底佈滿血絲:“那幾個染了重症時疫的流民,是咱們千挑萬選出來的!那種惡疾,太醫院的那幫廢物根本連方子都不敢開!他朱標怎麼可能活著回到京城?!”
中年文士臉色蒼白,低著頭,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恐:
“先生,京城探子拼死送出的訊息。信國公湯和當日首接掀了賑災大營的桌子,調鐵騎八百里加急把太子護送回京。本來在半路上太子就己經快不行了,可誰知……”
中年文士嚥了一口唾沫:“據說皇太孫在城外別院接應,用了不知哪裡弄來的什麼奇藥,還有一種古怪的烈酒擦拭降溫之法,硬生生把太子的命給拽回來了!如今太子雖然虛弱,但高熱己退,命保住了。”
“皇太孫……又是這個小崽子!”
老者胸膛劇烈起伏,乾枯的手指死死抓著太師椅的扶手,指節泛白。
“除掉呂家,揭穿張氏暗樁,如今連老夫佈下這絕殺太子的時疫之局,竟也折在此子手中!”老者咬牙切齒,聲音彷彿淬了毒:“這小崽子到底是真是蒙仙人傳授,還是妖孽轉世?我江南一脈籌謀多年的大計,次次被他一人攪得稀碎!”
老者在密室內來回踱步,皮靴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小崽子現在何處?是不是還在京城那老皇帝的羽翼下躲著?”老者停下腳步,猛地轉回頭。
“回先生……這正是屬下要急報的第二件事。”中年文士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陰狠:“探子說,太子病倒後,皇太孫請了天子劍,代父巡狩。如今,他帶著藍玉和五百查探的騎兵,己經到了濟南府,接管了賑災大局。”
聽到這句話,老者先是一愣,隨即怒極反笑。
“哈哈哈哈……”老者的笑聲在幽閉的密室裡顯得格外滲人。
“好!好得很!”老者收斂了笑意,眼中爆射出森然的殺機:“若他在應天府的深宮裡,有錦衣衛和禁軍護著,老夫確是拿他沒有任何辦法。可他居然狂妄到敢離開京城,跑到濟南府那個亂攤子裡去!”
中年文士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先生的意思是……?”
“大災之後,難民流離失所,時疫橫行,盜匪西起。這種人間地獄裡,發生個什麼暴亂、譁變,再正常不過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半大孩子,在亂民的衝撞下,被踩死、染病而亡,誰能查出什麼端倪?”
老者走到書案前,提起毛筆,在硯臺中蘸滿濃墨。
“你即刻動用我們隱藏在山東地界上的那幾條暗線。”老者一邊寫,一邊冷然下令:“聯絡那些在濟南府外圍流竄的匪寇,給他們足夠的真金白銀!另外,濟南城內那些囤積藥材和糧食的商賈,裡面有咱們自己的人。你傳話過去,讓他們把藥價和糧價再給老夫往上提一層!”
“百姓一旦買不到藥,看著親人病死,只要有人稍加煽動,絕望就會變成沖天的怒火!饑民譁變,就是藍玉那五百精銳再能打,也擋不住成千上萬瘋狂的餓殍!”
“混在暴民裡的死士,不要去管府衙,不需要去搶糧食,唯一的目標,就是皇太孫朱雄英的命!不惜一切代價,必須讓他死在濟南城裡!”
中年文士接過密信,雙手抱拳,眼中兇光畢露:“若是能在此斬下太孫的項上人頭,老皇帝和太子必然痛不欲生,這大明的天,就要變了。先生放心,屬下親自去部署,這一次,定讓那小崽子插翅難逃!”
“去吧。”老者背過身,看向窗外的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