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殺了遊隼。”
說出去的一瞬,風停了,紙鳶跌跌撞撞被大地拽回,蕭厭的心跳清晰。她停下了腳步,慕容煙為迎合她,也停步望她。蕭厭等待著慕容煙質問她,質問自己為何要殺了她最喜歡的玩物。倘若想矇混過去,自己便可說因為箭偏了方向,那隻倒黴的鳥兒又撞了上去。
慕容煙會信嗎?自己又能說出口嗎?
“這樣啊,阿厭想狩獵了嗎?再等些日子,皇家會舉辦的...”
慕容煙語氣輕鬆,和過去無異,蕭厭卻不禁蹙眉,她當即打斷了帝王,固執地重複著。
“我殺了遊隼。”
我殺了遊隼,你為什麼不懷疑我?你為什麼不討厭我?
蕭厭準備了太多理由,只要慕容煙問,她就可以回答。她獨獨沒有想過,慕容煙會不在乎。陪伴她大半年的遊隼被自己親手獵殺,她不生氣,甚至問自己是不是想狩獵,這不對。她的態度讓蕭厭有種被割裂的痛苦,蕭厭恍然察覺愛懷疑愛猜忌的人不是慕容煙。
而是自己。
懷疑慕容煙的愛,因為受了傷,便先入為主地認定她的愛糅雜其它東西。或許是利用,或許是權力,或許是一切讓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她不願承認,現實血淋淋地擺在了她面前,她不敢承認慕容煙的愛,源於她一旦承認,必然會再次陷入。
她無法拒絕慕容煙。當年慕容煙糅雜著謊言與欺騙的愛都險些讓自己理智盡失,只想與她長相廝守。何況...她的愛剝離了這些東西,自己又該如何?
蕭厭的心有一瞬刺痛,時間不公平,它永遠不對等,導致的結果是自己開始厭煩自己。
“我殺了遊隼,親手獵殺的,宮人都看到了。”
她又說,渾然不知自己聲音裡的苦澀,與慕容煙下意識的憐愛。她將自己勢必惹人厭惡的一面暴露出來,忘記自己應該討好慕容煙,至於原因...蕭厭不敢說起。
她恐懼拋棄,是融入骨血的事。
微涼的手貼上她的側容,蕭厭下意識想避開,慕容煙耐著性子又向前走了半步,讓她無處可逃。
“阿厭,這世間,你不喜歡的東西,都該死去。”
慕容煙語氣認真,她沒有用哄孩子的口氣說,而是作為帝王,給出承諾。那是她心底的想法,在多年前滋生。於是蕭槐死了,蕭蓉死了,她甚至也想讓蕭玄死去,讓一切欺負過蕭厭的族人死去。
她是冷漠的政治家,她的眼裡早已失去了善惡,唯有利益與蕭厭。
要牢牢握緊權力,要小心翼翼愛著小狼。
她躲,這很正常,小狼該難過的,也該逃避的,慕容煙迫使自己理解。帝王向前,再向前,直到蕭厭身後無路,直到她不得不抬眸望向自己。
“對不起,姐姐忘了你在漠北就不喜歡那隻遊隼,它是不是惹你煩了?下一次要告訴姐姐,姐姐親手殺了它。惹阿厭不高興的東西,姐姐都為你除去。”
遇見蕭厭前,帝王也不明白愛為何物,只懵懂地認定它是一種威脅,終有一天會毀了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她避開旁人的示好,嘲笑旁人的真心,貶低旁人的犧牲。都是帶著目的而來,最終又奔著利益而去,都是一樣的。
唯有她的狼女,她的阿厭,和所有人不同。帝王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愛著她,要與她共享權力,要殺了讓她不開心的人,要寵著她哄著她,直到她心甘情願做自己的小狼。
她只要蕭厭一人。
蕭厭深陷狐狸的眼睛,她從裡面看到了什麼?
自己。僅有自己。
優秀的獵人捕獵時要忽視狐狸的眼睛,這是原則。她們的眼睛擅長欺騙,她們會使獵人孤身一人注視著茫茫雪地。蕭厭無意識搖頭,沒有...沒有找到謊言...她假定好的謊言與欺騙,通通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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