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名門夫人看不起我父親,覺得他空有學識、不懂鑽營,放著偌大的家族資源不用,偏偏紮根深山吃苦,是個不懂變通、一無是處的廢物。而我父親,亦厭煩她的勢利刻薄、虛榮功利。二人婚後半生,形同陌路,只剩無盡的冷嘲與疏離。”
談及此處,趙吉運微微停頓,抬手抿了一口冰啤,凜冽涼意劃過喉嚨,稍稍壓下心底翻湧的細碎情緒。
“他們婚後育有一子,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趙吉發。”
無需多言,老鬼己然心知肚明。
一母嫡出,名正言順,承家族寵愛、攬一世榮光;一者私生,隱匿暗處,無名分、無依仗、無歸屬。同脈同姓,卻是雲泥之別的兩種人生,其中落差與寒涼,足以壓垮半生。
“二十多年前,這裡還只是滄瀾縣,荒蕪偏僻,遠不及如今的繁華鼎盛。五十公里外的蒼山勘測出超大儲量鐵礦,我父親作為核心地質專家,奉命帶隊駐紮深山,負責全程勘察開採。”
“蒼山腳下散落著寥寥十幾戶人家,偏僻清貧。為方便工作,父親借住在一戶山民家中,那戶人家,便是我母親的家。”
說起母親,趙吉運清冷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細碎溫柔,那是他灰暗童年裡唯一的光,是他半生寒涼裡僅存的暖意。
“我媽是土生土長的山裡姑娘,淳樸乾淨,溫柔善良。沒讀過萬卷書,卻心有澄澈善意,眼底永遠帶著純粹光亮。我父親常年遠離上京紛爭,脫離家族桎梏,遠離妻子的冷臉嘲諷,在那片靜謐山野裡,第一次嚐到了鬆弛安穩、人間溫暖。”
“我媽敬他學識淵博、勤懇敬業,惜他常年奔波、孤身無依;我父親疼她質樸純粹、孤苦善良,憐她山野清貧、無人庇護。”
“沒有門第桎梏,沒有利益算計,沒有豪門規矩束縛,只是兩個平凡人,朝夕相伴,日久生情,乾乾淨淨,真心相對。”
老鬼輕輕輕嘆一聲,語氣溫和:“那定然是你父母這輩子,最安穩幸福的一段時光。只是豪門門第森嚴,血脈尊卑至上,這般山野真情,終究難容於頂級世家。紙包不住火,一旦踏入上京趙家,便是萬丈風波。”
“你說得沒錯。”
趙吉運頷首,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笑意:“那三年山野歲月,是我父親這輩子最自在無憂的日子。他極少回上京,每一次被迫歸家,都要受盡家族長輩的訓誡、正室的羞辱嘲諷,次次身心俱疲、落寞而歸。唯有待在我母親身邊,他才能卸下所有偽裝與疲憊,做回最真實的自己。”
“我兩歲之前,活成了世間最普通的山野孩童。沒有趙家的枷鎖,沒有尊卑的偏見,有母親溫柔呵護,有父親真心疼愛。日子清貧簡陋,卻安穩溫暖,無憂無慮。”
“後來鐵礦開採擴容,規劃運輸鐵路恰好穿過我母親的老宅,無法避讓搬遷。父親不忍我們母子永遠隱匿山野、無名無分、顛沛流離。思慮再三,他毅然結束深山工作,攜我們母子返回上京,重回那個冰冷壓抑的家族,想為我們討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
“也是從踏進趙家老宅的那一刻起,我和我母親的地獄,徹底降臨。”
話音落,空氣裡漫開沉沉的寒涼與壓抑。
趙吉運抬手舉起啤酒瓶,朝著身側的老鬼輕輕一揚。
清脆的碰撞聲破開晚風,融進不息潮聲裡,簡單一個“喝”字,道盡半生無奈、委屈與蒼涼。
老鬼心領神會,收起所有情緒,默然舉杯,重重相碰,仰頭一飲而盡。凜冽酒液入喉,滿口清苦,恰似少年浮沉半生、冷暖自知的人生。
晚風依舊溫柔,潮汐往復不休。
這片包容永珍的滄瀾之海,默默見證著人間悲歡,卻從不問來路、不究其傷。它不知曉眼前少年曾是雲端豪門的隱秘子嗣,不知曉他熬過多少冷眼欺凌、隱忍煎熬,更不知曉他放下滿身桎梏、遠離世家紛爭,奔赴這座濱海小城,只求一世安穩平凡。
滄海遼闊,歲歲溫柔。
不欺落魄,不媚權貴,收納所有浮沉,包容所有過往。
趙吉運放下酒瓶,抬眼望向無邊蔚藍深海。積壓心底二十餘年的陰霾鬱結,終被這綿長晚風、遼闊山海,悄悄吹散大半。
身側,老鬼靜默相伴,不言不語,不離不棄,靜靜等候著,聽他說完那段藏在頂級豪門深處,最隱秘、最刺骨的半生傷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