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壓在冷鏈物流碼頭的上空。海風裹著鹹腥與冷庫透出的刺骨寒氣，捲過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冷凍貨箱，刮在人臉上生疼。
一天的重體力活剛結束，工人們身上還沾著霜花與汗水混乾的白印，拖著疲憊的腳步，三三兩兩往碼頭辦公樓擠。辦公室不大，白熾燈晃得人眼暈，空氣裡瀰漫著汗味、煙味，還有角落裡永遠散不去的、冷硬的饅頭碎屑味。
趙吉運跟在隊伍末尾，腳步沉得像灌了鉛。連續十幾個小時的搬運、裝卸，讓他胳膊酸脹得抬不起來，可一想到能兌到今天的工分，心裡還存著一點微弱的盼頭。他側眼瞥了瞥辦公室最不起眼的角落——老鬼果然在那兒，一如既往地縮在破舊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個乾硬的白麵饅頭，小口小口地啃著，眼神空洞，彷彿周遭的喧囂與爭執，都與他無關。
隊伍慢慢往前挪，負責登記工分、如今己經升成伍長的小周，坐在辦公桌後，叼著煙，態度傲慢地翻著工分本，筆尖在紙上劃拉得飛快。他現在是尹傑面前的紅人，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狗仗人勢的囂張。
終於輪到趙吉運。
他往前湊了湊，目光落在自己名字對應的那一欄裡，準備像往常一樣確認無誤後簽字。可視線一落上去，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般，瞬間僵在原地。
那一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寫著一個刺眼的零。
零工分。
一天的苦力，白乾了。
趙吉運的手指懸在簽字欄上方，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數字，腦子一片空白，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趙吉運，你他媽的在磨蹭什麼！”
小周猛地一拍桌子，菸頭火星濺了出來，第一時間就扯開嗓子罵道，語氣裡滿是不耐煩：“快籤啊！後面這麼多人等著呢，老子還趕著下班去找尹哥喝酒，耽誤了尹哥的興致，你擔待得起？”
趙吉運緩緩抬起頭，臉色發白，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發顫：“小周，為什麼我的工分是零？”
“零？”小周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眼神輕蔑地掃過趙吉運，“你他媽得罪了尹哥，你心裡沒點數嗎？少在這兒裝糊塗！你到底籤不籤，不籤就滾一邊去，別擋著別人！”
“他憑什麼扣我工分？”趙吉運的聲音陡然拔高，積壓的疲憊與委屈瞬間湧了上來，“我今天活沒少幹，力沒少出，憑什麼一句話就給我扣成零分？”
小周懶得再跟他廢話，臉上的不耐徹底變成了兇狠，他首接抬手指向趙吉運身後兩個膀大腰圓的工人，厲聲喝道：“你們兩個，把這個不識趣的東西給我拖出去！媽的，得罪了尹哥還敢問為什麼？真是給臉不要臉！”
兩個工人對視一眼，不敢違抗小周的命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趙吉運的胳膊。趙吉運瞬間被拽得後仰，鞋底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拼命掙扎著，肩膀繃得青筋暴起，不甘的怒吼在狹小的辦公室裡炸開：“放開我！憑什麼！他憑什麼無緣無故扣我工分！我幹活了！我憑什麼拿不到工分！”
“憑什麼？”小周往前傾了傾身子，臉上露出猙獰的嘲諷，“你他媽跟尹家打工，就要有做狗的覺悟！尹家給你一口飯吃，你就得乖乖聽話！得罪了尹哥，就是得罪了尹家，你這個蠢貨還敢問我為什麼？拉出去！趕緊拉出去！”
“我要見尹傑！”趙吉運紅著眼，掙扎得更兇，“我當面問他！我到底哪裡得罪他了！”
“尹哥的大名也是你這個私生子能叫的？”小周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跳起來，破口大罵，“懂不懂規矩？誰給你的膽子首呼尹哥的名字？滾！給我滾出去！”
就在場面亂作一團、趙吉運快要被強行拖出門的時候，辦公室門口傳來一聲沉穩又帶著怒意的喝止：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眾人循聲回頭，只見廖志勇站在門口，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是碼頭的老經理，在這裡兢兢業業幹了十幾年，論資歷、論能力，都遠勝小周，只是如今被尹傑架空，處處受氣。
趙吉運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掙脫兩個工人的拉扯，跌跌撞撞跑到廖志勇面前，聲音帶著委屈和憤怒：“廖叔！他們……他們把我今天的工分全扣了！寫的是零！一分都不給我！”
廖志勇點點頭，壓著心頭的火氣，快步走到辦公桌前，一把拿起那張工分表。目光掃過趙吉運那欄的“零”，又想起這段時間自己被無故剋扣的大半工資，還有老鬼日復一日被苛待、連一口飽飯都要被拿捏的遭遇，胸口的怒火瞬間燒到了頂點，氣得手都在發抖。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廖志勇猛地將工分表拍在桌上，紙張震得飛起，“老鬼的工分你們說扣就扣，我忍了；我的工資每個月被扣掉一大半，我也忍了！現在你們連趙吉運這一個苦力氣的工分都要扣？你們還有沒有一點底線？！”
小周非但不怕，反而往後一靠，蹺起二郎腿，一臉趾高氣揚：“你問我？我問誰去？自己得罪了什麼人心裡沒點數嗎？跑到這裡狗叫什麼？別在這兒倚老賣老！”
“你！”廖志勇氣得臉色鐵青，伸手指著小周，“你一個剛升上來的小小伍長，居然敢這麼跟我說話？信不信我現在就開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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