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她的聲音穩而清晰，“珠兒跟了妾身這麼久，她的為人妾身心裡清楚。她絕不可能做出偷盜賬冊的事。今日之事處處都是疑點，周嬤嬤的證詞經不起推敲，賬冊上的筆跡也並非妾身和妾身院裡人所寫。妾身並非要違抗家規，妾身只是不願看著一個無辜的人被屈打成招。”
秦若雪在旁邊冷笑了一聲：“西妹妹說得倒是好聽。你搬出大帥的令牌來壓人，就是打了老夫人的臉。命令是老夫人下的，你敢拿令牌壓人，這府裡什麼時候輪到姨太太拿軍令來當家了？”
老夫人的眉頭擰了起來。她看著宋沫，目光裡有審視、有不滿、還有一絲被人當眾駁了面子的慍怒：
“沫丫頭，你今日的做法的確過了。大帥的令牌是軍中之物，不是讓你拿來在晨會上抖威風的。你是主母，可主母也要守府裡的規矩。”
宋沫跪了下來：“妾身知錯。妾身今日擅用令牌，是妾身莽撞。可珠兒的命只有一條，妾身不能看著她含冤而死。請老夫人容妾身查明真相，若屆時證明珠兒確有罪責，妾身願同罪連坐。”
老夫人看著她跪在地上卻脊背筆首的模樣，轉著手裡的佛珠，沉默了許久。秦若雪在旁邊添了一句：
“老夫人，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西妹妹今日敢拿令牌壓人，明日就敢拿軍令奪權。若不立個規矩，往後這後宅還有沒有尊卑了？”
老夫人聲音沉沉的：“珠兒暫押在聽雪院，不得外出。賬冊的事，等大帥回來再行處置。至於沫丫頭——”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宋沫身上，“你擅用令牌、干涉家法，雖然為了自己的人求情，情有可原，卻也不成體統。等大帥回來，你自己去跟他說吧。”
宋沫叩首：“謝老夫人。”
秦若雪站在旁邊，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幾乎壓不住了。她雖然沒能把珠兒杖斃，可老夫人當眾斥責了宋沫，還要等大帥回來處置——這一局她沒有全輸，心想為了一個臭丫頭一個下人用了軍令牌，就是大帥也會氣的半死，到時候還不扒了你的皮，恃寵而驕，如今珠兒的事證據確鑿，你得罪了老夫人，等你再失去了大帥的耐心，看你怎麼辦。
宋沫站起來，扶著珠兒往聽雪院走。珠兒每走一步就疼得吸一口涼氣，後背的衣裳蹭著傷口，滲出來的血跡己經把布料染出了一小片深色。宋沫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半扶半抱地把她帶回了聽雪院。
進了院子，珠兒便撐不住癱坐在地上。宋沫把人扶進耳房，小心翼翼地褪下她的外衣。
宋沫的手指觸到那些傷痕的時候，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她沒有說話，轉身去拿藥膏，坐在床邊一點一點替珠兒塗上。珠兒忍者沒有喊，只是攥緊了枕巾把嗚咽壓在喉嚨裡。
塗完了藥，宋沫替她把被子蓋好，正要起身，珠兒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
“太太……”珠兒的聲音啞啞的，帶著哭腔，“您知道那幾板子落下來的時候奴婢在想什麼嗎？奴婢想的是——要是奴婢沒了，您身邊連個知心的人都沒有了。您一個人怎麼辦……”
宋沫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偏過頭去把那股潮意壓下去，好一會兒才轉回來，伸手替珠兒理了理散亂的頭髮：“你不會沒了的。我這不趕到了嗎。”
珠兒搖搖頭，眼淚又下來了：“可您用的那個令牌……奴婢聽陳副官說了，大帥的令牌只在軍務緊要關頭才用。您為了救奴婢一個丫頭就亮了令牌……萬一老夫人向大帥告狀，萬一大帥轉了性想治您的罪……奴婢死不足惜，可您不能因為奴婢——”
“不許說這種話。”宋沫打斷她，聲音有些發緊，“你是我的丫頭，你的命比什麼都值錢。令牌的事我自己去找大帥請罪，你別瞎想。”
珠兒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終於沒再說什麼，只是用力攥了攥宋沫的手腕。宋沫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來走到外間，把門輕輕合上了。
她獨自站在廊下，從袖中取出那塊銅令牌放在掌心裡。令牌冰涼冰涼的，面上那個“霄”字在日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澤。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個念頭——如果她沒有令牌，珠兒今天會被活活打死；如果大帥回來不認這回事，她擅用軍令就是大罪；如果老夫人咬死了不放，她這主母的位置未必坐得穩。
可她方才衝出去的那一刻，這些念頭她一個都沒想過。她只聽見珠兒在喊“太太救我”，那聲音讓她想起姐姐臨死前沒人搭救的模樣。
她把令牌攥在掌心裡貼在心口，閉了閉眼。
等大帥回來再說吧。
七天後，霄聿廷回府了。
天還沒亮他就進了城，身上還帶著北地軍營的塵土味兒。他一路穿過府門首往聽雪院走，可沒走多遠，便看見宋沫跪在聽雪院門口的晨霧裡。晨霧淡薄地籠著她，她穿著一件素色襖裙，頭髮鬆鬆綰著，低著頭跪在那裡，姿態規矩而倔強。
霄聿廷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宋沫？”他快步走過去蹲下來，“大清早，你跪在這兒做什麼？地上這麼涼——”
宋沫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清凌凌的眼睛裡沒有委屈沒有淚，只有平靜。她聲音有些啞，顯然是心裡很怕大帥真的治她的罪，這幾天她都擔心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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