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後，張嬤嬤端著一碟新做的點心，慢悠悠地走進了秦婉柔的院子。
秦婉柔正坐在廊下繡花，看見張嬤嬤進來時臉上的笑容立刻綻開了，像一朵被人忽然澆了水的花。
她站起來迎了兩步：
“張嬤嬤怎麼來了？快坐快坐。”
張嬤嬤笑著說：“是老夫人讓送來的，五姨太前幾日給老夫人繡的那塊帕子好看，老夫人心裡記著，讓老奴送碟糕過來嚐嚐“。
秦婉柔笑著接了，轉身讓丫鬟去沏茶。張嬤嬤坐下來，目光看似隨意地掃了一圈院子——廊下的丫鬟們都低著頭，站得規規矩矩的。張嬤嬤的目光在她們垂著藏起來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像沒看見什麼特別一樣，
笑著跟秦婉柔說話：”五姨太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比從前整潔多了。“
”嬤嬤過獎了，都是老夫人教得好。“
張嬤嬤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起身告辭了。她走出秦婉柔院門時步子不急不慢，可她的眉頭在轉身的那一瞬微微皺了一下。她沒有首接回松鶴堂，先拐去了後院，找了一個在井臺邊洗衣裳的粗使丫頭，隨口問了一句：
”五姨太院裡的丫頭們倒是挺規矩的，看著都利索。“
那丫頭低著頭搓衣裳：”規矩是規矩，就是都不太愛說話，膽子小的很。“
張嬤嬤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當天傍晚，老夫人靠在榻上聽張嬤嬤回話。張嬤嬤把事說了，又把丫鬟們”規矩“的事說了：”老奴瞧著五姨太院裡的幾個丫頭，手都藏在袖子裡。天又不冷，藏得那麼嚴實做什麼。“
老夫人目光沉了，秦婉柔並不知道張嬤嬤來這一趟是為了什麼。她只當是老夫人送糕，高興了半日，晚上又讓人把小荷叫進了正屋。
”今兒老夫人那邊的嬤嬤來了，誇我院裡規矩好。“
她坐在燈下看著小荷，聲音溫溫柔柔的，”這都是你們的功勞。所以今晚罰得輕些，你舉半根蠟燭就夠了。“
小荷低著頭把手伸出來。她咬著嘴唇沒出聲，可她的手比前幾日抖得厲害了，秦婉柔坐在旁邊繡花，目光偶爾掃過小荷微微顫著的手，看著她隱忍的樣子，更想笑了，
“小荷，還是舉一根吧，我今晚要多秀一會兒！”
夜裡小荷回到通鋪時，月蘋己經躺下了。她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小荷正蹲在地上往手心裡塗藥。小荷的手在抖，藥膏塗了又滑掉，滑掉了又塗。月蘋坐起來，從她手裡接過那罐藥膏，替她慢慢地塗。小荷沒有看她，可她的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膝頭，月蘋低著頭替她塗完藥膏，把她的袖子放下來蓋住了手，然後拍了拍她的手背。“忍忍吧，告發了五姨太，恐怕這份兒活計也沒了！”
第二天晨會上，宋沫坐在主位上分派差事，目光經過秦婉柔時沒有多停留。
但散會後她叫住了珠兒：”你去找月蘋，跟她說——下次五姨太再叫她的時候，讓她在袖子裡藏一塊碎布。蠟油滴在手上之前，先把布墊上。“
珠兒點了點頭快步去了。宋沫站在廊下看著珠兒遠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秦婉柔院子方向，轉身回了聽雪院。
她不是不心疼這些丫頭，恨不得立刻揭穿五姨太的嘴臉，但有些事情急不得，等火候到了，才能讓老夫人自己看見她誇過的那個人，到底是什麼模樣。
晚上，月蘋被叫進正屋的時候，袖子裡藏著一塊碎布。
她攥著那塊布料，月蘋明白——蠟油滴在布上再傳到手上，總比首接燙在皮肉上要好受那麼一點點。
秦婉柔正剪指甲，面前照例擺著那根白蠟燭。她頭也沒抬，說了一句：”過來吧。今天舉半根就夠了，我心情不錯。“
月蘋走到桌邊，悄悄把碎布墊進右手的掌心裡，然後伸出左手接過了那根蠟燭。秦婉柔剪完了最後一片指甲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手上停了一瞬：”怎麼換了左手？“
月蘋的心猛地一緊。她低著頭，聲音壓得又低又穩：”右手昨日燙得厲害……大夫說再燙怕是要爛了。求五姨太通融一次，讓奴婢用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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