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會散後，張嬤嬤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松鶴堂。她站在前廳外的廊柱後面，等到秦婉柔扭著腰回了自己院子，才快步去了後院。她找到小荷，小荷正在井臺邊打水，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
張嬤嬤走近時腳步不輕不重，可小荷看見她時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手裡的水桶差點脫手。張嬤嬤沒有繞彎子，聲音不高不低：“老夫人讓你過去一趟。”
小荷的臉色唰地白了。她下意識地把手縮排袖子裡，嘴唇哆嗦著問了一句：“老夫人……叫奴婢做什麼？”
“去了就知道了。”張嬤嬤的目光在她袖口上落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別讓老夫人等太久。”
小荷站在原地發了片刻的呆，然後低著頭快步往松鶴堂去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下來，聽見裡面傳出老夫人低低的說話聲。她深吸一口氣跨了進去。
松鶴堂裡不止她一個人。月蘋，春杏還有幾個小丫頭站在旁邊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老夫人看著小荷走進來，抬手示意她站到旁邊去。
小荷站到春杏旁邊，兩個人誰也沒有對視。屋裡安靜了一會兒：“你們幾個，都把手伸出來給我看看。”
小荷的呼吸猛地繃緊了，春杏的嘴唇在抖，——她們慢慢從袖子裡伸出雙手，皮肉泛著暗紅。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那些手上，停住了。
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目光移到春杏身上：“你的手怎麼回事。”
“誰幹的。”老夫人的聲音很平，可那層平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沉下去。
春杏家裡缺銀子，不想這麼快就失去主子，她很怕丟了府裡差事，“回老夫人的話，是有一天沏茶，我們幾個在一起洗茶壺和杯子，結果打翻了茶水燙的，當時幾個丫頭都在潑到了手，所以才都燙到了，還沒來得及上藥！”
“燙的？是不是五姨太為難你們，為何會有哭聲？。”老夫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丫頭的手上，
“五姨太院裡的規矩嚴是好的，但她對我們下人挺好的，哭聲可能是貓咪叫，五姨太養了小貓發情了！”
“哦，是這樣啊！你們回吧。手上的傷去找府醫開藥，就說是我說的。“三個人低著頭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小荷回頭看了一眼，老夫人正坐在那裡，
那天下午，秦婉柔去松鶴堂請安的時候，老夫人沒有讓人攔她。秦婉柔笑著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碟新做的點心，甜甜地叫了一聲”老夫人“。
老夫人接過點心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沒有吃。她沒有提那些丫頭的手，只是跟秦婉柔說了一會兒家常話，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秦婉柔坐了大半個時辰，走的時候還笑著說”老夫人若是想吃什麼了就跟柔兒說“。老夫人點了點頭，看著她走出院門，才把手裡那碟沒有動的點心推到一邊，對張嬤嬤說了一句：”再去查查，那些丫頭手傷成那樣，到底是怎麼弄的，丫頭們說的是不是實情——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張嬤嬤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天色漸漸暗下來，松鶴堂的燈亮了。老夫人獨自坐在燈影裡不太相信丫頭們的話。
張嬤嬤做事一向穩妥。她沒有首接去找秦婉柔院裡的丫頭問話——那些丫頭怕成那樣，問也問不出什麼。她繞了一圈，先從廚房下手。
廚房管事是個西十來歲的老婦人，姓錢，在這府裡做了二十年，嘴緊，可對老夫人忠心。張嬤嬤去找她的時候沒有提五姨太，只是隨口問了一句：”五姨太院裡最近炭火、蠟燭這些用度怎麼樣？“
錢嬤嬤想了想，說：”蠟燭用得特別快。別的院一根蠟燭能用好幾日，五姨太那邊隔幾日就來領一捆新的，說是晚上看書費蠟。“
張嬤嬤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可她心裡記下了——一捆蠟燭十二根，隔幾日就領一捆，那就是夜夜都在燒。
張嬤嬤又從後院雜役房入手，找了一個專門負責打掃遊廊的粗使婆子。那婆子說：”五姨太院裡夜裡常傳出哭聲，有時候還有剪刀咔嚓咔嚓的聲音，聽著怪瘮人的。奴婢有一回起夜，還看見五姨太屋裡的燈亮著，窗紙上映著一個丫頭舉著蠟燭的影子，舉了老半天沒動。“
張嬤嬤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摸出幾個銅板塞給那婆子，囑咐了一句：”這些話別往外說。“婆子連連點頭收了錢走了。
當天夜裡，張嬤嬤在松鶴堂把查到的事一五一十說給了老夫人。她說完之後，屋裡安靜了很久。老夫人靠在榻上，手裡的佛珠轉得極慢，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沉：”蠟燭、哭聲、剪刀。婉柔那孩子看著溫溫柔柔的，沒想到下手這麼狠，她比當年的柳玉茹過之而不及，真是看走了眼，本還想提拔提拔她呢，結果也是個不安分的。“她頓了頓，像是在盤算什麼，
”她今兒白天來請安的時候，還笑得甜甜的，跟我聊了半日花，我差點就被她的表象又哄了。“
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明兒晨會，讓婉柔把她院裡那套“規矩”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一說。就說——“老夫人想聽聽你怎麼管下人的，好讓別院也跟著學學，點一點給她留著顏面，讓她收斂收斂，這事明著說怕是不妥，簡首是霄府的百年醜聞，哎——她，她太辜負我的信任了，如果她還不知收斂……只好再想別辦法警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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