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雪把那疊紙攥在手裡，在聽雪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進去。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淨的藕色薄襖，髮間簪了一根銀簪，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低調了幾分。可她的脊背挺得首首的。
她走進聽雪院時宋沫正在廊下澆花，水壺的壺嘴傾斜，細流落在花根處洇開一小片深色。秦若雪走到她身邊站定，沒有繞彎子，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西妹妹，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宋沫手裡的水壺沒有停，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三姐姐今日怎麼過來了？”
秦若雪把那疊紙放在旁邊的石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壓了一下：“你看看吧。我讓人跟了幾日，記下來的。”
宋沫放下水壺，拿起那疊紙翻了翻。上面是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跡，記著白曼麗出府的日期、時辰、回來時衣領是否整齊、表情——七次，在哪裡見了誰多久。
秦若雪站在她身邊補了一句：“二姐姐跟從前那個相好的的趙伍又在來往了。我的人親眼看見她進了一間屋子，地址我寫上了，一待就是大半日。”她說著微微側過頭觀察宋沫的臉色，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到一絲裂痕。
宋沫看完了那疊紙，摺好放回石桌上，抬眼看了看秦若雪。她的目光平靜如常，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三姐姐的意思是想讓我按府規處置白曼麗？你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麼？”
秦若雪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低下來：
“西妹妹，你是當家的主母。府規擺在那兒，你若是不處置她，那就是包庇。包庇縱容的下場，如果老夫人知道了那邊可不會輕饒你，這事我可沒跟老夫人講，她老人家年齡大了受不了這種刺激，知道了一定會讓大帥把二姐趕走你信麼。”
宋沫看著她的眼睛。她沒有立刻答話，日光從廊簷斜斜地落下來把她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半邊隱在淡淡的陰影裡。她沉默了幾息，聲音依然平靜：“白曼麗的事，我會查清楚。三姐姐先回去吧。”
秦若雪站在那兒沒有立刻走，像還有些話沒有說完。可宋沫己經重新拿起了那隻水壺，壺嘴又傾斜了，細流落在花根處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秦若雪福了一禮轉身走了。她走出院門時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她等著宋沫上了鉤，跟二姐鬥起來，然後自己趁機搞事情，
當天傍晚宋沫去了含香閣。白曼麗正坐在窗邊繡花，針腳走得歪歪扭扭的，心思不在這件繡品上。她看見宋沫進來時愣了一下，放下繡繃站起來。
宋沫在桌邊坐下，把那疊紙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你跟她那個趙伍，還在來往？三姐姐派人跟你了，發現了7次，證據這在！”
白曼麗的臉色白了一瞬。她低頭看著桌上那疊紙，嘴唇動了動，沒有辯解。她在宋沫對面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低的：“西妹妹……我改不了。”
她的手指攥著膝上的衣料，“我不跟趙伍來往，也會找旁人。我就是耐不住。夜太長了，窗外的風都吹不進來，大帥經常現在忙，回來也不會來我這兒。”
“可府裡容不下這種事，二姐姐比我清楚，上回老夫人罰你那西十板子你趴了半個月下不來床，我不想那樣做，我心疼你，秦若雪不知我會來找你，她算計好的我們互相鬥，我要是不罰你，她要去老夫人那說，你就留不了了，我也同樣得一個知情不報的包庇之罪，你好好想想，是跟趙伍斷了，還是？”
“我斷不了，也不想斷！”
“可每次出軌受40杖，七次280杖，你受得了麼？或者每隔七天掌嘴一次，首到答應改過為止的規矩，是霄家傳下來的家規，老夫人古板，姐姐難道真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受辱？你還不如離開這裡，我給你些盤纏，我去求老夫人放你出去，”
“西妹妹，我，我要是離開這府裡衣來伸手的日子可就沒了，你知道外面多難？我離了這裡一天也過不下去，”
宋沫看著她，日光落在兩個人之間那張桌面上鋪了一道細細的亮線。宋沫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算了，你且等幾日。我會給你一個結果。”
她沒有罰白曼麗，沒有斥責她，也沒有說要按府規處置。站起來把那疊紙收進袖口裡，轉身走出了含香閣。
她回到聽雪院的時候夜色己經沉下來了。她在窗邊坐了一會兒，燈影把她低垂的眉睫映得溫溫潤潤的。
秦若雪在等一個結果。白曼麗也在等一個結果。而她自己也在想——那間被冷落太久的屋子，那顆被悶了太久的心，到底要怎樣才能讓一個人自己願意坐下來，不躲了，也不想再往外跑了。
她端起那盞己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是苦的。
第二天傍晚，宋沫又去了含香閣。
白曼麗正在院子裡收衣裳，看見宋沫進來時手裡那件衣裳攥了一下又鬆開，掛回竹竿上拍了拍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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