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曼麗三天沒出門。等臉上的腫消了一些，她才換了一件領口高些的素色衣裳，把碎髮放下來遮住顴骨上殘留的淡色，從側門走了出去。
她低著頭拐過兩條街，在巷口看見趙伍靠在牆邊等她。他看見她時掐滅了手裡那根菸，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什麼也沒有說，替她掀開了車簾子。她彎腰上車的時候半邊臉避開日光，側著身子坐下了。
車停在城東那間小屋門口時，趙伍先下了車，伸手扶她下來。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時微微緊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她垂下來的碎髮遮住的半邊臉，喉嚨動了動，沒有說話，掏出鑰匙開了門。
門合上之後屋裡暗沉沉的，窗子對著灰牆不透光，可那點暗反倒讓白曼麗覺得安全。她背靠著門板站著，趙伍站在她面前，比平時近了一步。他抬手輕輕撥開她臉側的碎髮，露出那一片還沒褪乾淨的淤痕。
他的目光落在那裡停了很久。他的指腹蹭過那層淤痕時力道極輕，白曼麗沒有躲，可她微微偏了一下頭，避開了他更進一步端詳的目光。
“誰幹的？”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裡壓出來的。
白曼麗低下頭，手指攥著袖口：
“府裡的事，你別管了。”
“我問你是誰幹的。”他沒有鬆手，
白曼麗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了，聲音低低的：
“秦若雪。她盯著我出府的時辰去宋沫那告的狀，又嫌珠兒打得太輕，在旁邊盯著我捱打。”她說著抬手覆在他還停在自己下頜旁邊的手背上，把他的手輕輕握住了，
“伍哥，你別問了。都是我們府裡的事，跟你說不清楚。”
趙伍的眉頭擰著。他那隻被白曼麗握住的手微微攥緊了一些，粗糲的指節硌著她的掌心。“她打你，你就讓她打？她算老幾啊，我殺了她！”
他的聲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悶悶地燒著。白曼麗感覺到他掌心越來越燙，知道他己經在發作的邊緣了。她抬起頭看著他，嘴角那處淺淡的舊痂微微牽動了一下，她踮起腳湊過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像一塊剛烤熱的石子扔進冰水裡，滋滋地冒著熱氣又被涼意裹住了。
“伍哥，你不能去找她。你一個拉車的，去找帥府的姨太太鬧，她會讓人把你抓起來打一頓。到時候我連看都看不到你。你忍忍，行不行？”
趙伍低頭看著她，那雙被日頭和風沙磨過的眼睛裡翻湧著什麼東西，像一鍋燒開了的水被蓋子壓著，翻了一會兒又慢慢靜下來了。他抬手把她攬進懷裡，沒有說話。她能感覺到那層粗布短褂下面繃緊的肌肉和微微起伏的呼吸，那股溫熱透過衣料滲過來，把她臉上那些還沒消盡的涼意一點一點地焐化了。
她在他懷裡又補了一句：“伍哥，你要是真跟她鬧了，我就真的連個喘氣的地方都沒有了。”
她在自己那塊窄窄的天地裡縮了縮肩膀，把自己更妥帖地揉進他的臂彎裡。他收緊了手臂，沒有說話。窗外的日光從灰牆上方漏進來一道細細的亮線落在地上，像一根不容易斷的絲線，把兩個人纏在一起的那團影子襯得格外分明。
她在他懷裡閉上了眼，聽著他胸腔裡那顆慢慢平復下去的心跳聲，覺得這間不透光的屋子比帥府裡任何一間廳堂都暖。
“曼麗，我想好了，以前我不學無術，以後我拼命拉車，再也不偷懶了，攢錢娶你，不過苦力賺錢沒那麼快，也沒法給你錦衣玉食的生活了，”
白曼麗萬萬沒想到這個男人竟然對自己動了幾分真情，點了點頭，覺得就是捱打也值了，“那你努力，我在府裡也有月銀，我省著點，咱們有資本了，夠了就遠走高飛！”
白曼麗坐在那間小屋的床邊，靠在他懷裡又溫存了好一會兒，手心貼著他胸口微微起伏的輪廓，才抬起頭來看著他說：“伍哥，我往後不能兩三天一出來了。”
趙伍低頭看著她，手搭在她後腰上，沒有鬆開。
“秦若雪的人盯得緊，府裡那些角門、後門、側門，她大概都派人守著。”
白曼麗的手指在他胸前的衣料上慢慢繞了一圈，“我以後出門得更小心才行。不能讓人看出規律來，也不能總從同一個門走。”
她說著抬起眼看著他的臉，趙伍下頜的稜角在灰牆漏進來的那線暗光裡顯得比平時更深了些。她伸手碰了碰他下巴上那層薄薄的胡茬，粗糲的觸感紮在她指腹上，她輕輕摩挲了一下又收回來。
“那要多久？”他問。
白曼麗想了想，垂下眼：“說不準。得看秦若雪那邊的動靜。她盯得緊我就得躲一陣。等她鬆了，我再想法子出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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