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週晨會散後，前廳裡的人陸陸續續退了出去。白曼麗低著頭從廳裡走出來，在門口那塊青磚地上跪下。
珠兒從廳裡走出來時手裡端著一塊紫檀木的木板，用了好幾年了，被掌心的汗和日夜磨得光滑發亮，泛著暗沉的光澤。
珠兒走到白曼麗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只有白曼麗一個人能聽見：“二姨太，得罪了。”
白曼麗手心沁出一層細密的汗，閉上了眼睛。
珠兒抬手。木板從高處落下來，白曼麗能聽見空氣被劃開的聲音——邊緣帶著一層薄薄的涼意貼著風落到她臉上。啪的一聲。那脆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楚。
白曼麗的臉頰隨著那一聲猛地偏向右側，鬢角的碎髮被帶起來又落下去，貼在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沒有出聲。
第二下接踵而至。竹板落下時珠兒微微收了一分力氣，可那聲響依然清脆。白曼麗的頭又偏了一下，左臉上浮起一道薄薄的紅痕。
紅痕從臉側延伸到下頜，像一小片晚霞落在她的皮膚上。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可依然沒有出聲。
第三下西下每一下都穩穩地落在同一片區域，
打了幾下秦若雪看出不對勁了。
她站在廊下盯著珠兒抬手的動作。落下去的時候輕飄飄的，白曼麗的臉只是微微泛了一層薄紅，連嘴角都沒見紅，秦若雪的眉頭皺了一下，目光從珠兒的手上移到白曼麗那張過於平靜的臉上。秦若雪從廊下走了出來，
目光落在珠兒身上：“珠兒姑娘，你方才那幾下——瞧著像沒有用心責罰二姨太啊。”
珠兒手裡的竹板微微攥緊了一瞬，又鬆開了，她垂著眼答：
“三姨太說笑了。奴婢是按規矩打的。”
秦若雪笑了一聲：“規矩？府規上寫的是通姦者當眾“掌嘴至紅腫見血，不得敷衍了事”。你不但避開了晨會的人，方才那幾下打下去，二姐姐臉上連道印子都沒留下。這也叫按規矩？”
她轉過頭看著白曼麗，嘴角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笑意，“二姐姐，您說是不是？犯錯本該受罰，你倆在這演戲呢麼？”
白曼麗抬起頭來看著她，目光裡那層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浮上來：“秦若雪，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秦若雪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分，：“我這不是替二姐姐著想嘛。若是讓老夫人知道二姐姐的罰都是走走過場，怕是到時候就不是掌嘴這麼簡單了。”
珠兒站在那裡進退兩難。她看了一眼白曼麗，又看了一眼秦若雪，最終低頭說了句：
“奴婢去請示西太太。”她轉身快步去了聽雪院，一盞茶的工夫後回來了。她身後跟著一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是專管府內刑罰的老嬤嬤，手裡拎著一塊比珠兒那塊厚了一倍的竹板。珠兒走到白曼麗面前，聲音壓得低低的：
“二姨太……太太說，既然三姨太覺得不夠，那就讓專門的嬤嬤來吧。”
白曼麗的臉色微白了一瞬。她沒有看珠兒，目光越過她落在廊下秦若雪那張帶著淡笑的臉上。她知道宋沫不是不想護她，是秦若雪把路堵死了。若是珠兒繼續打輕了，秦若雪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宋沫被扣上一個“治家不嚴”的帽子，更不好收場。
老嬤嬤走到白曼麗面前，人高馬大，手掌跟蒲扇似的。她把珠兒那塊輕飄飄的木板放在旁邊，從腰後抽出自己那塊——烏沉沉的櫸木板子，比珠兒那塊厚了兩倍，邊角被磨得油光發亮，不知打過多少犯錯的下人。她朝白曼麗微微點了點頭：
“二姨太，得罪了。老奴手上沒輕沒重，您忍著些。”
白曼麗站在那裡看著那塊板子，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她沒有求饒，也沒有後退，重新跪了下來，把雙手交疊在膝上，抬起了頭。趙嬤嬤走到她面前，第一下落下來的時候，空氣被劃開的聲音比珠兒方才打的時候沉了三分。板子落在白曼麗臉頰上發出一聲悶響，白曼麗整個人猛地偏了過去，頭髮從鬢邊散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嘴裡嚐到了一股濃烈的鐵鏽味——嘴角破了。她微微張了張嘴，沒有喊出聲，重新把臉轉回來擺正了，等著第二下。
秦若雪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才鬆了一口氣。不急不慢地攥著手裡的帕子，在等一齣終於演到正戲的摺子戲，珠兒站在旁邊別開了臉，趙嬤嬤的幾板子落下來，白曼麗的下唇裂了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順著下巴淌到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
白曼麗咬緊了牙關，舌尖抵住上顎嚐到了鐵鏽似的腥味。
廊下有人在看著。幾個粗使丫鬟站在遊廊拐角探頭探腦，竊竊私語的聲音像薄薄的紙片被風吹得翻來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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