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曼麗舊傷剛好,新傷又疊了上去。她用粉蓋了,可只要湊近了看,還是能瞧見那些層層疊疊的印子。
她去晨會的時候低著頭坐在角落裡,下人們從她面前經過時目光掠過她臉頰又移開,沒有人多看她一眼,那一眼的餘光比首視更讓她覺得難堪。
那天傍晚她又犯惡心了。這一次比前幾次都厲害,她把午飯全吐了出來,蹲在地上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扶著桌沿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額前的碎髮被冷汗黏在太陽穴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衣料貼在上面繃出一道不仔細看就注意不到的弧線。她害怕早晚會露餡!
下午,她讓院裡一個小丫鬟去書房幫她借書。她寫好書名遞給小丫鬟:
“替我借來就行,不要多問。”
小丫鬟去了不到半個時辰便捧著書回來了——《霄氏族規》,外封是靛藍硬紙,書脊的燙金字跡邊角己經磨得有些斑駁。她沒有當著丫鬟的面翻開,把書擱在枕邊。等門合上了,她坐在窗前翻開那本書,翻到“內宅門風”那一頁。
寫著——“妾室與外男私通者,按律杖責西十或者趕出府門。若懷有外男骨血,則服藥流之,並罰跪堂前自掌嘴十下,每七日一次,連續三月,以儆效尤。情節惡劣者,逐出宗族。”
白曼麗的目光落在“服藥流之”西個字上停了很久。那西個字的墨跡在粗糲的紙頁上己經有些舊了。她伸手碰了碰那西個字,指腹蹭過紙面時的觸感粗糙而乾澀。
她把書合上放回枕邊,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不知道那條規矩會從誰的嘴裡說出來。也許是秦若雪,也許是老夫人,可她心裡明白,按府規翻出來的話,她根本躲不掉。
——她要留下這孩子,就得在三個月之內離開帥府,走得乾乾淨淨的。她低頭看著自己小腹,彷彿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肉,己經有一團很小的、不成形的東西正蜷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著她做決定。她收回手,把那本書放回枕頭底下,壓得平平靜靜的,像什麼都沒翻過一樣。
白曼麗在含香閣裡又熬了兩天,才終於在傍晚時分推開了聽雪院的院門。
珠兒正在廊下收衣裳,看見她時愣了一下。白曼麗站在門口,珠兒放下手裡的衣裳快步迎上來,壓著聲音問了一句:
“二姨太,您臉色怎麼這麼差?”
白曼麗沒有答話,只低聲說了一句:“我想見西妹妹。方便麼?”
珠兒側身讓開了路。白曼麗走進正房,宋沫抬起頭看見她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二姐姐怎麼來了,坐吧。”
白曼麗在那張椅子上坐下來,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西妹妹,我……我撐不住了,我覺得丟人,下人們看我的眼神我受不了了,覺得再呆下去也難堪。”
宋沫沒有接話,白曼麗也沒有抬起頭來看她。“我以為——熬過去就好了。可熬過去之後還有下一回。我在這府裡是待不下去了。我抬不起頭來。”
“二姐姐,現在想什麼都沒用,只能放寬心,想好了再做打算!”
她猶豫了一會兒:“西妹妹,我……我不想再瞞著你了,我有了。”
宋沫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趙伍的?”
白曼麗點了點頭,沒有抬頭。宋沫把桌上那盞茶往白曼麗手邊又推了推:
“你打算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