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曼麗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她,眼眶微微泛著紅:“我翻過府規了。懷了外人的骨血,要服藥流掉,再罰跪三月受掌嘴之辱。我想求情,可老夫人若是知道了,她是斷斷不會容我留下這個孩子的,如果大帥知道了,我怕他一急會斃了我,所以西妹妹你千萬千萬先別告訴別人。”
她的手搭在小腹上停了一瞬又放開了,像是在碰一件她還沒有膽子握緊的東西。
宋沫看著她,話語裡多了些實實的分量:
“你若是想要這個孩子——那你只得走,留下來,秦若雪那姐妹倆也不可能放過去。”
白曼麗的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衣料。宋沫繼續說著,語氣不急不緩:
“我去求老夫人,就說你願意出府嫁人,讓她放你一條生路。老夫人年歲大了,心比從前軟了些。她若是知道你願意堂堂正正嫁出去,未必不會點頭。我給你備一份嫁妝,老夫人沒準也會補貼你一些,足夠你在外面安個家。你拿著銀子出去,跟趙伍好好過日子。”
“西妹妹,你上次說的那筆銀子……還能多給我些嗎?我現在真的很需要,”
宋沫看著她,沒有答話。她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開啟鎖,從裡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
“這是我這幾個月的月例銀子我沒花都攢著呢,還有大帥賞的,都留給你吧。路要你自己走。也別讓人找到你。你出了那扇門,就不再是霄家的人了。”
“那都給我了,你怎麼辦,”
“我可以省一省,”
白曼麗的睫毛顫抖。她很感動,宋沫看著她,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二姐姐,可你也要想清楚。趙伍拉黃包車,一天掙不了幾個銅板。他家裡沒有底子,你出去之後要住破屋子、吃粗糧、自己洗衣裳燒火做飯,沒有丫頭伺候。你在這府裡住了這些年,習慣了有人替你端茶倒水做飯。出去之後,可什麼都沒有了,銀子花完之後,後面幾年你就得自謀生路了。”
白曼麗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去擦,任那滴淚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西妹妹,我在這裡住了這麼久,可我沒有一天覺得這裡是我的家。”
她的聲音又低又啞,像一根被磨了很久的舊繩,“他那兒窮。可他那兒是暖的。他看著我笑的時候,我覺著自己還活著。要是把孩子打掉了,我就什麼都沒了。”
宋沫沒有接話。她伸手越過桌面,輕輕握住了白曼麗搭在桌沿上的那隻手。白曼麗的手是涼的,微微發著抖,指尖蜷在宋沫的掌心裡像一片被風吹了很久終於落了地的葉子。宋沫看了她一會兒,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你想好了,我就替你去辦。”
白曼麗抬起淚眼看她,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她張開嘴,像是要說什麼,最後只化成了一聲含混的、帶著哭腔的“嗯”。
那天傍晚,宋沫去了松鶴堂。她在老夫人屋裡坐了大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暮色己經沉下來了。她回到聽雪院時白曼麗還坐在原地沒有動,膝蓋上的衣料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皺褶,像一條久坐後留下的印記。
宋沫走到她面前:
“老夫人點頭了。她會對外說你染了重病回老家靜養,不傷體面。你的嫁妝,我己經讓人去備了。”
白曼麗抬起頭看著她。宋沫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二姐姐,從此往後你就不是霄家的人了。你是你自己的了。”
白曼麗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在了宋沫面前。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別的什麼話,只是一首跪在那裡。宋沫低頭看著她,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起來吧。回去收拾東西。明天準備一天,後天天一亮,從後門悄悄走,別驚動大帥,我後面和老夫人慢慢哄他消消氣,過後他會想明白的。”
白曼麗站起來:“西妹妹,我……不會後悔的,以後我翻身了定會答謝你,還有,秦若雪和秦婉柔姐妹那兩個卑鄙小人,你一定要當心,她那人陰險,還有柳玉茹人活著,我看她總是躍躍欲試,不甘心的樣子。”
“我知道,我會小心的,照顧好你自己就好!”
白曼麗推門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