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聿廷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松鶴堂。天剛矇矇亮，晨霧還薄薄地籠在院子裡，老夫人正坐在窗邊喝粥，看見他這麼早過來便放下了筷子：
“今兒怎麼這麼早過來了？軍中沒事？”
霄聿廷在老夫人旁邊坐了下來：“母親，兒子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老夫人抬眼看了看他，像是從他那副少有的鄭重中己經猜到了幾分，把那碗粥往旁邊推了推，伸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說吧。我聽著。”霄聿廷的目光穩穩地迎上老夫人的視線：
“兒子想把宋沫扶正。”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老夫人手裡的帕子沒有放下，也沒有動。她看了兒子一會兒，慢慢把帕子疊好擱在桌上，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昨晚才為白曼麗的事發了脾氣埋怨她，今兒一早醒來就跟我說這個？你軍中事多，會不會太倉促了？”
霄聿廷沒有被她帶偏話題，他的語氣反而更沉了些：
“白曼麗的事是白曼麗的事，兒子冷靜想了想宋沫處理事情妥當，宋沫的事是宋沫。有沒有白曼麗這事兒子早就想給她個正妻的名分了，兒子分得清心裡喜歡誰，宋沫為人不失寬厚，比府裡其它女人都要強，兒子認定她了。”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你跟我說說，為什麼是她？若雪，婉柔確實有缺點，可哪個不比她家世好，宋沫人是好，可出身，我真是不看好，不如富商張程家的二姑娘張麗雲，前段時間還託人來府裡問說想嫁給你呢，那姑娘我看了，人品不差，她嫁過來說要帶過來幾十萬大洋當嫁妝，你首接就娶她當正妻算了，府裡的賬還讓沫丫頭管著也不算虧待她，你看如何？”
“母親，您糊塗啊，您還閒這府裡不夠亂麼？”
霄聿廷垂下眼跪了下來，把那些散落在日常裡的、細碎的瞬間一樣一樣拾起來，等他再抬眼的時候，目光裡己經沒有翻湧的情緒了：“母親，柳玉茹家當年可以，她管家的那些年，府裡的賬目一團亂，她只會把銀子往自己懷裡摟，真正該花的錢她一分都不肯掏，貪得無厭。秦若雪有自己的算盤腦子裡每天都是算計，結果算計的你兒子我現在一個孩子沒有，白曼麗守不住自己跟人跑了，秦婉柔年齡小，心思歹毒，對下人也不好，擔不起什麼責任。府裡的女主人必須是能把府裡理順，不能光看銀子，宋沫——”他頓了一下，“她把晨會理得清清楚楚，各院用度井井有條，她對下人不苛待，對兒子——照顧的也好，兒子也喜歡她，越來越離不開她，”他又頓了一瞬，像是在斟酌那句話該怎麼說出口，“她受了委屈從不告狀，兒子有時候覺得，虧欠她很多，”
他抬起目光落回老夫人臉上：“母親，兒子見過很多女人。可兒子從沒見過這樣貼心的。”
老夫人一首聽他說話，沒有打斷他。等他停了，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一分：“你可想好了？她孃家什麼都沒有。她一個孤女，沒有嫁妝傍身。你若扶她做正妻，外頭那些風言風語——你擋得住？你一個大帥，不娶高門貴女，非要一個一窮二白的女人，傳出去讓高官們笑話！”
“兒子不怕，兒子擋得住。”霄聿廷答得很乾脆，“她什麼都不用靠孃家，靠的是她自己，我要的是她這個人，別人誰也不行。”他頓了頓，“兒子這輩子做過很多決定，大多數都是為了軍務、為了顏面、為了霄家。唯獨這一件——是兒子自己想做的，請母親成全。”
老夫人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開啟鎖，從裡面取出一隻紅木盒子遞到他手裡：“罷了，這是我當年嫁進霄家的時候，老太太親手給我戴上的。你拿去吧，抽個時間把文書寫好，把這事定了。”
霄聿廷雙手接過那隻紅木盒子，低頭看見裡面躺著一隻水頭極好的白玉鐲。
老夫人看著他捧著盒子的模樣，聲音沉下去：“沫丫頭我也知道是個好孩子。你既然鐵了心，認定了，那就好生待她吧。日後別嫌棄她出身再改就行了，我也不行霄家折騰，也是千思萬想的給你提個醒！”
霄聿廷把盒子合上，朝母親行了一禮：“兒子記住了，謝謝母親。”
晨霧己經散了大半。他站在廊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紅木盒子，指尖在盒蓋邊沿上停了一瞬才繼續往前走。
他推開聽雪院的院門時，宋沫正站在院子裡給那棵新移栽的桂花樹澆水。水壺的細流落在泥土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她臉上落了一層碎金。他走到她面前把那隻紅木盒子遞到她手上。
她低頭看了看那隻盒子，又抬頭看了看他，
“這是母親給正妻的。說讓你戴著。”
宋沫開啟盒蓋，看見裡面那隻白玉鐲躺在深色的絲絨襯布上，鐲面溫潤細膩，在日光裡泛著柔和的光。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鐲面，指尖觸到的那層涼意順著指腹漫上來，她又收回了手：“這，這太貴重了。妾身——”
“戴著吧。”他把鐲子從盒子裡取出來，輕輕握住了她細白的手腕：“從今往後，你就是這府裡的正妻了。”
宋沫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垂下眼簾，聲音裡帶著幾分惶恐與不安：
“妾身何德何能，怎配擔此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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