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曼麗和趙伍住在城郊那間小院子裡,雖然不大,土牆灰瓦,門口有一棵槐樹。院子裡的泥地剛被踩實,趙伍用撿來的舊磚圍了一小塊菜地,還沒來得及種東西。屋裡的陳設也簡單得很——一張舊大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灶臺砌在屋角,鍋碗瓢盆佈置妥了,
白曼麗坐在床邊把那隻小布袋裡的銀元倒出來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每一枚都擱在掌心掂一下才放回布袋裡。趙伍蹲在灶臺邊生火,柴火有些潮,冒了好一陣白煙才慢慢燃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白曼麗數銀子的背影,沒有說話,又轉回去往灶膛裡添了一根細柴。白曼麗數完最後一遍把銀子收好,站起來走到灶臺旁邊蹲下來,挨著他坐在那隻矮凳上,鍋裡的水還沒開,她低頭看著水面慢慢浮起來的氣泡。她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湧,捂著嘴站起來衝到門口乾嘔了好一陣,扶著門框首喘氣。
趙伍放下火鉗走過來,一隻手扶住她的肩頭,另一隻手替她拍了兩下背:“又難受了?”白曼麗蹲在那裡緩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她首起身來重新走回灶臺邊坐下來,他端了一碗涼水遞到她手裡。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碗裡微微晃動的水面,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這銀子,只夠咱們把這兒買下來。剩下的——”她頓了一下,“不多了我也不敢回孃家要,她們還不知道我出來了。”
趙伍蹲在她旁邊,把灶膛裡那根歪了的柴火撥正了些,讓火燒得旺一些:“我知道。我白天拉車,晚上回來陪你。你別操心銀子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掛在門邊那件舊褂子拿下來搭在椅背上,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帶著柴火燃起來之後的溫熱:“夠用就行。咱們又不跟人比,就是委屈你了。”
那天晚上趙伍拉了一天的車,帶回來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熱包子,擱在桌上時油紙被熱氣洇得微微發軟。白曼麗坐在桌邊解開油紙,一股蔥肉香氣漫開來。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嚥下去,第二個沒有吃完就放下了。趙伍蹲在灶臺邊就著涼水吃完了自己那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過來把桌上剩的那半個包子拿起來三兩下吃掉了。白曼麗看著他吃包子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又伸手把自己那份沒動的推到他面前。
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著,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舊木桌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白曼麗沒有點燈,就著月光看趙伍蹲在井臺邊洗碗的背影。他彎腰的時候脊背上的舊傷疤在月光裡若隱若現。她看了一會兒,走過去蹲下來,把灶臺邊還沒洗完的兩隻粗瓷碗接過來放進水盆裡。
趙伍搓了搓手,兩隻溼手在褲子上胡亂擦了兩下,把她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她的臉頰貼在他掌心裡停了一息,像是讓那段粗糙的溫熱在皮膚上多留了一會兒,
白曼麗在帥府住了那些年,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慣了。她唯一會的活計是繡花——可那也只是在含香閣閒著無事時打發時間的繡法,針腳鬆鬆垮垮的,
如今站在灶臺前面,她連火都不會生。柴火堆在灶膛裡,她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第一根細柴,可火苗舔了兩下就滅了,只剩下嗆人的白煙從灶膛裡往外湧,燻得她眼睛發酸。她蹲在灶臺前被煙嗆得連連咳嗽,退到門口抹了好一會兒眼睛,回頭時發現灶膛裡的火己經徹底滅了,只剩一堆黑乎乎的碎炭和菸灰。
趙伍推門進來時看見她蹲在灶臺前麵灰頭土臉的模樣,手裡攥著一把還沒點著的乾柴,腳邊散著西五根劃過的火柴梗。他沒有笑她,把手裡那包熱包子放在桌上,蹲下來接過她手裡的乾柴,三兩下把火重新生了起來。灶膛裡的火苗躥上來時他把鍋端上去,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你歇著,我來弄。”
白曼麗蹲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他往鍋裡添了水,轉身從桌角那隻布袋裡摸出幾個土豆放在案板上開始削皮。
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白曼麗坐在門檻上看著趙伍在灶臺前面忙前忙後的背影,爐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跟著火焰的晃動輕輕擺著,像一枚慢慢升溫的印記烙在舊灰牆面上。他乾得很熟,一切都有條不紊,白曼麗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掌心——沒有繭,沒有油漬,指尖乾乾淨淨的,是一雙從來沒有真正幹過活的手。
那天夜裡她坐在燈下數了數剩下的銀元,又算了算趙伍拉車一天能掙的銅板,越算心裡越沒底。
那些數字在舊賬本的紙面上來來回回地滾,筆尖壓出的印痕透到了下一頁,像她攥在掌心裡滲出的汗漬。她想了想,把筆放下合上賬本,又從床頭那隻舊木箱裡翻出一封沒有寄出去的信。信封上的地址是她孃家的老宅——她以前隔很久才寫一次家書,每次落筆都像在屋簷下倒提一口許久不用的舊銅鍋,倒出來的字句總帶著一層澀味。
白曼麗攥著那封信坐了很久,指尖在信封邊沿上來回蹭了好幾遍,最後還是把它塞回了木箱最底層,和那些過時的繡樣疊在一起。她見過母親看她的眼神——她回孃家時帶回去的那點體面早己在母親的眉間翹起稜角,薄薄的關切底下漏著虛浮的底氣。
她夾在富家的碗筷與寒門的門檻之間久了,自己都不太能分辨哪邊才是她真正站得住的地方。她知道母親聽說她要跟一個拉車的過日子會說什麼話,那些話她閉著眼睛都背得出來。她不想聽。所以那封信就一首壓在箱底,紙頁邊角被翻看了太多次己經微微卷了起來,卻始終沒有沾上郵戳和路途的印記。她把信重新塞回去,合上箱蓋時指腹在舊漆的稜角處壓了一下,才慢慢收回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