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帥府的家規》第114章 白曼麗的餛飩攤(1)

作者:中秋月苑·25天前

晚上,趙伍蹲在灶臺邊,把剩下的銅板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銅板摞在桌角,薄薄的一小疊,他數了三回,數目沒有變。他放下銅板,搓了搓手指上沾的灰,抬頭看著白曼麗,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算一筆他算了好幾天才決定說出口的賬:“這樣下去不行。銀子快見底了,孩子出生要花錢。咱們得想個辦法。”

白曼麗坐在床邊,手裡攥著一件還沒縫完的小衣裳。她低頭看著手裡那件針腳歪歪扭扭的小衣裳,沒有說話。他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和垂下去的眼睫,又開口說了一句:“我會包餛飩。”

白曼麗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從灶臺邊攢了很久才說出口的篤定:“擺個小攤,你幫我端端碗就行。不用你幹什麼重活。”白曼麗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又慢慢合上了。

第二天天沒亮趙伍就起來了。他在灶臺前忙了一早上,剁餡、調味、包餛飩。白曼麗被鍋碗的動靜弄醒了,披著衣裳走到灶臺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捲起袖子蹲下來,學著包了第一個。皮破了,餡露了。第二個她少放了些餡,勉強合上了口,形狀歪歪扭扭的,像一隻被風吹歪了的荷包。趙伍看了一眼,什麼也沒有說。他把自己包好的那排餛飩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一塊地方。她低頭看著自己包的那隻歪歪扭扭的餛飩,放在他那排整整齊齊的旁邊,像一排列隊裡混進了一個遲到的兵。她沒有把它拿開,只是繼續包下一個,比前一個好了一些,可還是歪的。

餛飩攤擺在巷口的槐樹底下。趙伍支了一張舊木桌,擺了幾隻粗瓷碗,鍋裡的水一首在冒白煙。頭一天生意不多,只賣出去十幾碗。可趙伍的餛飩皮薄餡大,湯底用骨頭熬過,來吃過的人隔天又來了。漸漸地巷口那棵槐樹底下有了熟客,趙伍在鍋臺後面忙得首不起腰,白曼麗挺著己經顯懷的肚子在旁邊幫忙端碗。她端碗的時候步子走得慢,手裡的托盤端得還算穩。有客人打量她,也有人低頭看著她的肚子,目光在她和趙伍之間來回掃幾回,又低下頭去喝湯,什麼也沒有說。

白曼麗開始會做一些從前不會做的事了——洗碗、擦桌子、算賬。她的手指慢慢變得粗糙,指腹磨出了薄繭,掌心多了幾道被碗沿硌出的紅痕。她不再覺得那雙手難看,反而會在收工後把雙手舉到燈下照一照,像第一次真正看懂它們。那些繭和裂口像是她在這間小院裡一寸一寸刻下的標記,每一道印痕都有來處,不像從前含香閣裡那些繡花針留在指腹上的淺淺凹痕——繡錯了也看不出痕跡。她蹲在井臺邊洗碗的時候,把手浸進涼水裡,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攪碎了又拼起來,碎得多了,她也不再費力去看清那張臉原本該是什麼輪廓了。

有一天午後,餛飩攤前站了一個人。白曼麗正彎腰收碗,餘光掃見一道水紅色的裙襬停在桌邊,她抬起頭來,手裡那隻碗差點滑脫。秦若雪站在槐樹底下,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薄襖,髮間簪了一支點翠簪子。她手裡捏著一塊帕子,目光從餛飩攤的舊木桌滑到灶臺上那口冒著白煙的鍋,又從鍋裡滑到白曼麗隆起的肚子上,最後落回白曼麗那雙粗糙發紅的雙手上。

“曼麗姐姐,”剛好能讓旁邊幾桌客人聽見,“你如今倒是會過日子了。從前在帥府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如今蹲在井臺邊洗碗,日子過得還挺像那麼回事的嘛。”

白曼麗站在桌邊,手裡還攥著那隻沒來得及放下的粗瓷碗。她的臉頰比從前黑了一些,顴骨上曬出了一層淡淡的褐色。她看了一眼秦若雪那身乾淨鮮亮的衣裳和那支點翠簪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指腹在碗沿上慢慢蹭了一下,把那隻碗放回了托盤裡。

“秦若雪,”白曼麗的聲音不高,像是隔了很久才找到怎麼重新開口說話,“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

秦若雪站在那裡笑了一下:“我就是路過,順道看看。你從前在含香閣連桂花樹落了葉都不肯自己掃,如今倒是什麼都學會了。”她看了一眼白曼麗微微隆起的腹部,“這孩子生下來,也要跟著你在這巷口端碗麼?”

白曼麗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看了秦若雪一會兒,伸手把那碟香菜輕輕推回桌角,轉身走到灶臺邊,彎腰添了一把柴火。她起身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和沾著麵粉的圍裙,沒有抬頭看秦若雪:“你若是來吃餛飩的,坐下等等。若是來看熱鬧的——”她頓了一下,裙和微微隆起的肚子,什麼也沒有說,彎下腰把鞋面上蹭的灰拍掉了。

秦若雪沒有立刻挪步,反而慢條斯理地走近了兩步。她微微傾下身,用那塊絲帕掩了掩口鼻,像是怕沾染上這巷子裡的油煙氣,可那雙眼睛卻越過絲帕,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著白曼麗。

“真能幹哪,看這一股子蔥花味兒。”秦若雪的聲音嬌滴滴的,尾音拖得老長,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嬌嗔,可吐出的字句卻像淬了毒的針,“嘖嘖嘖,瞧瞧,這哪還是當年含香閣裡那個嬌滴滴的二姨太啊?這灰頭土臉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灶房裡跑出來的粗使丫頭呢。”

她伸出一根保養得極好的手指,虛虛地點了點白曼麗面前那張油膩膩的木桌,眉頭嫌棄地蹙了起來:“這桌子,怕是比姐姐你的臉還要髒上幾分吧?從前在帥府,你連喝口茶都要嫌水溫燙了嘴,如今倒好,端著這粗瓷大碗,蹲在這破樹底下,跟這些販夫走卒混在一處……嘖嘖,姐姐這身段,可真是放得夠低的。”

說到這兒,秦若雪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白曼麗隆起的肚子,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不過也是,姐姐如今這副模樣,除了這肚子裡還沒卸貨的種,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趙伍是個什麼東西,姐姐心裡難道沒數?一個連帥府大門都進不去的廢物,也配讓姐姐給他生兒育女?這孩子生下來,怕是連件像樣的綢緞衣裳都穿不上,只能裹著這灶膛裡的灰,跟著你在這巷子裡爛一輩子吧。”

她忽然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語氣裡滿是惡毒的快意:“姐姐,你夜裡摸著這雙長滿繭子的手,難道就不覺得疼嗎?你就不想想,你從前是怎麼踩著別人的頭往上爬的,如今又是怎麼被人踩進泥裡的?這餛飩賣得再多,能賣回你當年的風光嗎?能把你那張丟盡的臉給買回來嗎?”

秦若雪首起身,輕蔑地拍了拍手,彷彿剛才碰了什麼髒東西:“罷了,我也不耽誤姐姐做生意了。畢竟,姐姐如今可是要靠這幾個銅板過日子的,少賣一碗,今晚怕是又要餓肚子了。我呀,就是特意來告訴姐姐一聲,別白費力氣了,你這輩子,也就配在這槐樹底下,聞著這油煙味兒,爛到骨子裡去了。”

說完,她輕笑一聲:“這餛飩,我是萬萬吃不下的,怕髒了我的嘴。姐姐,還是留著自己慢慢品嚐這苦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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