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後，聽雪院的紅燈籠還在廊下亮著，暖融融的光灑了一地。宋沫換了那身繁複的嫁衣，穿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薄襖，坐在窗邊喝了半盞茶。珠兒正蹲在爐邊給她添炭火，簾子外忽然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珠兒站起來看了一眼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夫人，柳玉茹來了。”宋沫放下茶盞，目光抬起來落在門口。柳玉茹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進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粗糙的手指搭在門框上。她探頭朝屋裡看了一眼，目光在宋沫身上停了好一會兒——從她腕間那隻白玉鐲，滑到她髮髻上那支赤金步搖，又滑回她臉上。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喲，夫人真是好氣派。”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特意放軟了、可還是壓不住酸味的腔調，
“從前在聽雪院燒劣炭的時候，誰能想到你還有今天。”她說著走進來半步，又停在離宋沫幾步遠的地方，像是在等她開口，又像是在給自己留一個隨時可以退出去的位置。宋沫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不冷不熱地看著她。
柳玉茹像是沒有注意到她的沉默，自顧自地繼續說著：“從前在聽雪院燒劣炭的時候，奴婢可真是替夫人心疼呢。那時候夫人瘦瘦弱弱的，連炭火都燒不起，奴婢還想著——這日子可怎麼熬啊。”
她說著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回憶什麼，“如今倒好，夫人不僅熬過來了，還熬成了大帥府的正妻。真是——”她笑了一下，“造化弄人。”
宋沫放下茶盞，聲音平平的：“柳玉茹，你來聽雪院，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柳玉茹微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奴婢哪裡敢說三道西。奴婢是替夫人高興。夫人如今高升了，往後可別忘了奴婢。”她說完又站了片刻，見宋沫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便福了一禮退了出去。
她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側過頭來補了一句：“對了——這院子裡桂花樹的香氣真濃，就是不知道——這桂花香能飄幾年。”她說完便轉身走了。
珠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回頭低聲啐了一句：“什麼人啊。”
宋沫沒有說話。她端起那盞茶又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剛好入口。
珠兒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夫人，您就不生氣？”
宋沫把鐲子轉回原位，目光落在那盞跳動的燭火上：“她穿得那麼舊，頭髮用木簪彆著，指尖全是做粗活留下的裂口，我不氣。”
珠兒愣了一下，慢慢想明白了她的話。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聽雪院便己是一派忙碌景象。
宋沫端坐在正廳的主位上，面前擺著厚厚的賬冊和庫房鑰匙。這是她作為霄家正妻，第一次正式管家。
“夫人，這是昨日各房送來的請安帖，還有今日府裡要採買的單子。”貼身丫鬟將一疊文書遞到案前。
宋沫接過，正要翻看，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刻意放重的腳步聲。
秦若雪和秦婉柔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兩人今日都換上了鮮亮的衣裳，
“夫人起得真早，”秦若雪福了福身，聲音不大不小，“妾身聽說夫人今日要管家，特意來看看。只是夫人怕是不熟悉府裡的規矩，若是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妾身便是。”
秦婉柔跟在後面，低著頭，聲音柔柔地接話：“是啊，夫人。這府裡的賬目繁雜，各房的用度也有講究，夫人若是弄錯了，傳出去怕是……”
她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宋沫放下手裡的賬冊，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兩人：“兩位妹妹倒是熱心。”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正廳：“不過，老夫人既將中饋交給我，自然是有她的考量。賬冊上的每一筆，我都看得懂。倒是兩位妹妹，若是對府裡的規矩有什麼不清楚的，不妨現在提出來，我正好一併教教你們。”
秦若雪的臉色微微一僵。她沒想到宋沫會這麼首接，連個臺階都不給。
秦婉柔咬了咬唇，還想再說什麼，正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霄聿廷大步走了進來，一身玄色軍裝，肩章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顯然是剛下早操回來，身上還帶著幾分凜冽的寒氣。
他一進門，目光便落在了宋沫身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柔色，隨後才轉向秦若雪和秦婉柔，聲音冷得像冰：“你們兩個，大清早在這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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