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雪和柳玉茹己經半個多月沒說過一句話了。晨會上兩個人坐在對角的位置,目光從不交匯,
宋沫坐在主位上分派完各院的差事,等堂下的人陸續退出去之後,她合上賬冊,目光從秦若雪臉上移到柳玉茹臉上:
“你們倆留下來。你們之間的賬,該算了,不然整個帥府都受你們情緒的影響。”兩個人同時頓了一下。
“抬頭不見低頭見,你倆互相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秦若雪沒有抬頭:“我沒什麼好道歉的。”柳玉茹也沒有抬頭:“我也沒有。”
宋沫看著她們,聲音不高不低:“那就互相打手板。一人一下,輪流來。我不喊停,你們不許停,珠兒——。”
珠兒端了兩塊戒尺來,分別放在兩個人面前。秦若雪和柳玉茹對視了一眼,那道還沒有完全乾透的舊痕正在她們各自的目光裡慢慢收攏。秦若雪先拿起了戒尺。她抬手,戒尺落在柳玉茹掌心裡,啪的一聲,在安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柳玉茹的手猛地縮了一下,沒有躲,可她的目光在縮回手的瞬間沉了一下。她轉回頭來,拿起自己那塊戒尺,抬手,落在秦若雪掌心裡。兩個人都沒有出聲,可那截還沒有乾透的墨痕正在她們各自掌心裡慢慢洇開,像一道正等著她們自己決定要不要重新落筆的舊痕,正在她們各自沉默的那一刻慢慢乾透。
秦若雪的戒尺落下來的時候帶著狠勁,像是要把那碗藥的舊賬一併打出去。柳玉茹的戒尺落下來的時候也帶著狠勁,像是要把那三個月的柴房和掌心那道舊痕一併打出去。兩個人你來我往,從最初的猶豫慢慢變成了一種不肯先停下來的執拗。秦若雪的掌心開始泛了紅,柳玉茹的掌心也開始泛了紅。兩個人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那道還沒有乾透的墨痕正在她們各自掌心裡慢慢洇開,像一道正在等著風替它吹乾然後收進匣子的舊痕。
打到十幾下的時候,秦若雪的手開始發麻了,可她沒有停。柳玉茹的手也開始發麻了,可她也沒有停。兩個人像兩枚己經被磨圓了稜角的舊印,在各自的紙面上慢慢乾透,等著對方先停下來。打到二十幾下的時候,柳玉茹的眼眶紅了,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可她沒有停手,抬手又落了一記。秦若雪看見她哭了,自己也繃不住了,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可她也沒有停手,抬手又落了一記。兩個人一邊哭一邊打,戒尺落在掌心裡的聲響和抽泣聲混在一起,在安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
又打了幾下,柳玉茹實在受不了了,她帶著哭腔喊了一聲:“你輕點兒……”秦若雪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眼淚還掛在臉上:“那你……你也輕點兒……”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下一記落下來的力道都輕了幾分。戒尺落在掌心上的聲響從清脆變成了悶響,像兩枚正在慢慢合攏的舊印,正在各自紙面上收攏它們最後的稜角。可宋沫沒有喊停,她們便繼續一人一下地打著。力道越來越輕,從用力變成了象徵性的碰觸,到最後幾乎像是拍了一下就收回去。
宋沫坐在主位上看著她們,那道己經被她合上的舊痕正在她自己安靜的那一刻慢慢乾透。她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你們打了這麼多下,明白什麼了?”秦若雪和柳玉茹停下手,各自捂著自己發紅的手心。宋沫看著她們:“你們打出去的時候,自己疼不疼?”柳玉茹低著頭:“疼。”秦若雪也低著頭:“疼。”
“你們想害別人的時候,別人不會站著讓你們害。你打別人一下,別人會打你更重的一下。你下狠手,別人也會下更狠的手。你們非要爭個你死我活,最後誰也不會好過。”宋沫站起來走到她們面前,聲音不高不低,“我們現在住在一個屋簷下,你們想過好日子,就別動那些害人的心思。你容別人一分,別人也會容你一分。你非要爭,最後誰都疼。”秦若雪低著頭站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對不起。”柳玉茹站在她旁邊,也開口了:“……對不起。”兩個人說完之後都沒有抬頭看對方,可那道己經被她們各自合上的舊痕正在她們自己開口的那一刻慢慢乾透,等著她們自己決定要在哪一頁重新落筆。
宋沫看著她們:“記住了就好。”她轉身走回主位坐下來,翻開那本賬冊,像在翻一道她己經不需要再多看一眼的舊痕,等它自己乾透之後合上它該合上的那一頁。秦若雪和柳玉茹站在堂下,兩個人各自捂著自己發紅的手心。那道己經被她們各自合上的舊痕正在她們自己站起來的這一刻慢慢乾透,等著她們自己決定要在哪一頁重新落筆。秦若雪先轉身走了出去,柳玉茹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發紅的掌心,慢慢合上了手指,像在替那道己經被她合上的舊痕找到它最後一道能靠穩的邊沿。她走出去的時候,日光從廊簷斜斜地落下來,把她面前的青磚地照得暖融融的。
那扇門在她身後合上時沒有發出聲響,像是替她把這頁也翻了過去。她沒有再回頭,那道舊痕己經被她們各自合上了,不需要再有人替她們翻頁了。她走下臺階的時候,風迎面吹來,吹動她鬢角的碎髮,她伸手別到耳後,那截細小的餘溫在她指腹上慢慢收攏,像一道己經乾透的舊痕正在等著她自己決定要不要重新翻開它。她沒有伸手去碰那道舊痕,只是讓它待在那裡,等風替她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