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箱蓋掀開，裡面整齊地疊著幾件舊毛衣，毛衣下面是幾塊素色的手帕，手帕下面，是一個牛皮封面的本子。
封面己經磨損發軟，邊角起了毛，原本的酒紅色褪成了不均勻的淺棕。
封皮上什麼字都沒有，只在下角印了一朵小小的玉蘭花。
她翻開第一頁，看見一行娟秀的小字，藍黑墨水的字跡有些洇開了，但還能辨認。
［xxxx年3月22日。知知今天長第一顆牙了。喂她吃米糊糊，她含在嘴裡不肯咽，衝我咯咯笑。我假裝生氣，她笑得更歡了。這個小壞蛋。］
沈知意的手指頓住了。
她認得這個字跡。
小時候家裡那幾本舊書的扉頁上，偶爾能見到這個筆跡寫的批註，只有寥寥幾個字，她一首不知道是誰寫的。
她往後翻了幾頁，密密麻麻的字越來越潦草，有些地方用力大到紙都戳破了。
然後她的目光停在某一頁上，心臟像被人一把攥住。
［xxxx年8月14日。我想起來了。今天早上醒過來，忽然就想起來了。什麼都想起來了。那輛車，那個路口，撞過來的那一瞬間。我不姓蘇，我不是他的妻子。我叫陸令儀。我有個丈夫，他在等我回家。］
後面幾頁的字跡變得狂亂，墨跡深淺不一。
［xxxx年8月16日。我竟然叫了他這麼多年丈夫，我竟然讓他碰我的孩子。知知，我的知知，她不是他的女兒。她是我和我丈夫的女兒，他怎麼敢讓她叫他爸爸！他怎麼敢！］
沈知意跪在箱子旁邊，捧著日記本的手在發抖。
她翻開下一頁，紙上有大片被水漬洇開的痕跡，字跡模糊了大半。
那些字一個一個像刀子一樣扎進她眼睛裡。
［xxxx年8月20日。我想我的丈夫，他是不是以為我死了？我每天晚上做夢都夢到他，我好想他。］
［……］
［xxxx年9月16日。我恨他。我這輩子沒有恨過任何人，他讓知知叫一個騙子爸爸。我不能原諒他，我死了也不能原諒他。”
［……］
［xxxx年10月9日。我被關起來了，他更瘋了。］
再往後翻，日期跳躍得越來越頻繁，字跡也時輕時重。
［xxxx年7月5日。今天咳嗽咳出血了，我不敢去醫院。我怕查出來什麼，怕他知道了不讓我見知知。］
［……］
［xxxx年7月20日。確診了。是癌。醫生說發現得太晚了。我坐在醫院走廊裡坐了很久，不知道該告訴誰。］
［……］
［xxxx年7月30日。第一次化療。好疼。知知以為我只是生了小病。］
［xxxx年8月1日。她長得越來越像她爸爸了。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跟他一模一樣。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他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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