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似乎也沒有想到德嬪說的會是這事，過了一會兒他才放下茶盞，“你怎麼忽然想起這個？”
德嬪垂下眼，“老十西是臣妾的兒子，臣妾自然惦記著他的終身大事，早些定下來也好讓他收收心。”
她說得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康熙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摺子上，像是在看上面的字又像在思考。
他知道德嬪的心思，也聽得懂她那句“收收心”裡藏著的另一層意思，他想起那個除夕夜來陪他的丫頭，想起她喊‘姑丈，姑丈’時的理首氣壯的。
德嬪想要的是一道賜婚的旨意，她想把老十西從那些不該有的念想里拉回來。
他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朕知道了，你先回去。”
德嬪還想說什麼，但見康熙己經重新拿起了摺子，只好退了出去。
養心殿裡重新安靜下來，康熙見德嬪走後又放下了那本摺子，他看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你說，老十西如果也成婚了，書禾那丫頭以後怎麼辦？”
李德全站在旁邊正低著頭神遊天外，忽然被這一句話砸中了後腦勺，整個人僵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又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敢往外冒，萬歲爺呀萬歲爺，你要不要聽聽自己說的是什麼話？
一個皇帝操心自己的妃子以後怎麼辦，這話傳出去，李德全都覺得自己這條老命怕是要交代在乾清宮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乾巴巴的：“萬歲爺……這……”
康熙擺了擺手，“算了，你出去吧。”
李德全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腳步比平時快了兩倍不止，連拂塵都差點沒拿穩。
養心殿裡只剩下康熙一個人，他坐在御案後面，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卻沒有讓人來點燈。暮色一點一點地下沉，把殿內的輪廓模糊成深淺不一的暗影，他坐在那些影子裡，想了很多很多。
書禾那丫頭還年輕，她在宮裡沒有根基，全是靠著他的偏愛才站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如果以後自己......她該怎麼辦？
赫舍裡未必護得住她，沒有人替她擋那些明槍暗箭，她還能像現在這樣沒心沒嗎？
老十西如果成親了，胤隅又太小……
想到這裡，康熙自己都覺得荒唐，他在想什麼？他想把他的妃子安排給自己的兒子？輕笑一聲後搖了搖頭像要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甩出去。
可書禾真的是他的妃子嗎？從心裡講答案是否定的，他從始至終都只把她當成了晚輩。
與她親近一開始是因為欽天監的算卜，後來他是真的有把她當成自己和赫舍裡的女兒，那些與胤礽不復以往的父子親情，他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她的每一次“姑丈”聽到的都好像是“阿瑪”。
他愛新覺羅玄燁是眾皇子公主的皇阿瑪，卻不是誰的阿瑪，一字之差劃開的是天家親情，那一晚養心殿的燈亮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李德全帶著聖旨去了阿哥所，十西阿哥剛剛練完一套拳，正在院子裡擦汗。
他接過聖旨的時候還在喘氣，臉上的汗珠順著下頜滑落，沾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聖旨不長，字句大意，賜婚皇十西皇子胤禎與禮部侍郎完顏羅察之女，於年底完婚。
他站在原地，聖旨邊緣被他攥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他抬頭看向李德全，“皇阿瑪呢？”
李德全被他看得心裡發緊，低下頭避開那道目光，“萬歲爺在養心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