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貝勒府的花廳裡，茶換了一道又一道。
來的人多，八阿哥的話卻還是一樣不多不少，不緊不慢。他坐在主位上，聽來客說著朝中的近況、各地的奏報、誰又遞了什麼摺子，偶爾應兩句，話頭點到為止。
那份從容不像是刻意端出來的，更像是一種習慣了的分寸感，知道話說到哪裡該收住，茶喝到第幾道該換新的。
來的人坐了小半個時辰，該說的說了，該試探的也試探了，起身告辭時八阿哥會送到門口，拱手道一聲“慢走”，不顯得熱絡，也不讓人覺得冷淡。
送走客人後，花廳裡安靜下來。
八阿哥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溫剛好，明顯是下人重新更換過來。九阿哥從側門走進來，在他身側坐下：“八哥，今日來的那幾個你怎麼看？”
八阿哥重新給九阿哥倒了杯新茶，“來的人不少，但真正能用的不多。”
九阿哥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知道八哥說的是實話，朝堂上的人心不是靠幾封帖子就能收攏的。
那些來走動的人裡，有的是真心投靠，有的是兩頭下注，還有的只是趁著人多過來混個臉熟，等風向變了再悄悄退回去。
朝局就是這樣，真正能站住腳的人不多，但八阿哥沒有拒絕任何一個人投誠，因為在棋局還沒有明朗之前，每一枚棋子都有它該放的位置。
只是他心裡的盤算和康熙心裡想的，走的不是同一個方向。太子、大阿哥相繼圈禁後，康熙也知近日八阿哥炙手可熱，對他的態度也愈加冷淡了。
那種冷淡沒有刻意掛在臉上，無形之中滲透在許多不容易留意到的細節裡。
八阿哥在朝會上稟報差事時，康熙有時候會頓一頓才點頭，像是那幾句話落下來之後需要多花一息的時間去接住它。
八阿哥遞上去的摺子，批閱的週期比其他人的長一些，有時等上三西日才能看見硃批，像是被什麼東西耽擱了，又像是沒有被急著翻開。
只有近身伺候的人，才能留意到那些微妙的差別，李德全發現後不敢多想，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盡心侍奉，每次進出養心殿時，目光都穩穩地落在地磚的縫隙上。
這日，八阿哥在朝會上提了一件關於西北軍需的調整方案，說得在理各方面都很周全，連幾位康熙的心腹老臣都微微點頭。
康熙聽完後，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接話，沉默了一息才淡淡地說了一句“知道了”，語氣不冷不熱，聽不出讚許也沒有駁斥。
八阿哥退回列中面色如常，但今日他能感覺到殿內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在他垂眼之後迅速地收了回去。
康熙心裡清楚八阿哥的才幹，他不否認這一點，可才幹和儲位之間隔著的不只是能力。
一個被半個朝堂推舉出來的太子，真正坐上儲位之後究竟是聽他自己的，還是聽那些推他上去的人的？
康熙自幼登基，親身經歷過那些局面，權臣扶植起來的儲君，登基之後並非高枕無憂，他不認為八阿哥能像當初的自己一樣，他愛新覺羅玄燁有太皇太后扶持，他八阿哥有什麼？
他把太子的位置留出來，不是為了讓這些人來威脅皇權的，天子權威不容置疑。
黃昏時分，養心殿裡的燈亮起來了。
康熙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幾本摺子很久沒有翻頁了，窗外的天光己經暗了大半，他想起胤礽被禁足咸安宮後遞上來的那封摺子，字跡端正、措辭恭順，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怨言，只在末尾加了一句‘兒臣願每日抄一卷佛經，為皇阿瑪祈福’。
那行字寫得比正文略小一些，像是怕顯得刻意，又像是那句祈福本身並不需要被看見，只是寫出來放在那裡就己經盡了心意。
康熙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握著杯壁坐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鳥鳴，又很快便被風吹散了，他放下茶盞，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說給李德全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你說，朕把胤礽放出來，那些往八阿哥府去的人，會不會收一收步子？”
李德全站在旁邊，手裡的拂塵微微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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