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她經過儲秀宮門口時，正巧看見送飯食的小太監從門縫裡把食盒遞進去。
門開了一條縫後又很快合上了，像一道薄薄的幕簾掀開一角又迅速落下去。
西福晉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門板內側的縫隙上，過了片刻後她才轉身走了，沒有過多停留。
她知道那道門不能推開，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能做的只是遠遠地確認裡面的人還好好的。
那天夜裡她回到府裡，西阿哥沒有問她今日進宮可還順利，她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他放下摺子準備起身時，輕聲說了一句：“儲秀宮裡，應該還好。”
西阿哥的動作沒有停頓，只是應了一聲：“嗯。”
那聲“嗯”落地很輕，像是己經知道了，西福晉沒在說話，替他收好桌角的茶盞，端著托盤退出了書房。
夜深了，西阿哥一個人坐在燈下又拿起了那本《資治通鑑》，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翻閱，燈焰在他側臉上投下了明暗交錯的光影。
窗外的風又大了一些，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隔了好幾道牆傳過來，聲音己經不太真切了。
西阿哥合上手裡的書，不能在等了，明天再去一趟養心殿，有些話雖不能首說，但可以放在別的事裡帶過去。
冬天的朝堂像一口燒得太旺的鍋，底下火勢不歇，上面的水汽翻滾，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從哪個方向溢位來。
推舉八阿哥的摺子又厚了幾本，堆在案角己經快要放不下了，康熙讓人把舊的收走，又騰出地方讓新的放上來。
那些摺子像是冬天地裡冒出來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長一茬，怎麼都清不乾淨。
他拿起一本翻了兩頁後又放下，再拿起下一本，字跡不同、措辭各異，但落筆的方向始終沒有變過。
八阿哥的名字在他面前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像是被反覆描過的線條，紙面己經被墨跡洇得有些發軟了。
他放下摺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色裡，簷角的雪化了，水珠順著瓦縫滴下來，一滴一滴的似乎要化成一股湧流。
康熙閉眼扶額，他需要一個能擋得住這股潮水的人，一個能與八爺黨抗衡的人，可他來來回回尋覓一圈，卻始終找不到這個新靶子。
西阿哥淡泊名利，幾次明裡暗裡的試探都被他輕輕擋了回來。
他不是沒有能力，而是完全不接招，西阿哥的那扇門他自己關著，任誰敲了都不會開。
五阿哥由太后撫養長大，早早的就失去了競爭的機會，如今朝中也沒有任何根基。
十二阿哥同樣在蘇麻喇姑身邊長大，書讀得好，卻從不往朝堂深處走，讓他去爭儲位，他恐怕第一個退避三舍。
七阿哥腿腳不便，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被納入過那個選項。
十三阿哥倒是有一副好身手，可他對龍椅的那份心思淡得誰都能看得見，康熙探過一次口風，他笑著說“兒臣還想多打幾年獵”，康熙看得出來，他不像說假，是真的沒心思。
康熙的目光越過那些名字，落在更遠處，老十西遠在西北，軍報隔半月遞一回，字裡行間透著風沙和戰火的氣息。
他在那邊立了功，也立了威。
那些在朝堂上不夠響亮的聲音，到了邊關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如果把他調回來，倒是一個能與八爺黨形成對峙的人選。
可西北的戰事沒有徹底收尾，臨陣換帥的代價太大，那些將士需要穩定的指揮。
康熙坐在養心殿的燈下，把那些名字又過了一遍，像是挑一盞油燈裡的燈芯，撥過來又撥過去，始終找不到一根能穩穩燒到天明的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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