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沒有催促，端起那盞茶掀開蓋喝了一口後又合上，動作從容看不出半分急切。
佟國維是第一個站起來的，他沒有看旁人，也沒有絲毫的猶豫，像是早就知道今天要說的話，連起身的姿勢都比旁人少了幾分試探的味道。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字句清晰，像是己經在心裡默唸過許多遍：“臣以為，八阿哥人品貴重，學識淵博，在朝中素有賢名。
八阿哥沉穩持重，待人寬厚，有儲君之德，臣推舉八阿哥。”
他說完便坐下了，面色如常，像是說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緊接著馬齊也站了起來，措辭與佟國維相近，推舉的也是八阿哥。
然後是戶部尚書王鴻續，他站起身時衣袍的邊角碰了一下桌角，發出輕微的聲響，無人在意，像那道聲響只是替他將開口前的停頓鋪平了。
吏部侍郎張鵬緊隨其後，然後是禮部的一位主事、兵部的一位郎中，一本接一本的奏本遞上來落在案上。
紙張疊著紙張，發出一聲接一聲的輕響，像雨滴落在同一片水面上，一聲接著一聲，那水面一寸一寸地漲了起來，首到徹底漫過原先那道淺淺的堤沿。
那個名字和措辭像是事先約定好的一樣，幾乎沒有差異。
康熙坐在上首，面色看不出什麼變化，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意料之外，那道表情被他的輪廓擋得很嚴實，沒有漏出一絲可辨的縫隙。
他沒有打斷任何人，也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色。
等最後一個奏本遞上來後才開口，聲音依然不高，像在說一件己經翻篇的事：“都呈上來吧。”
李德全上前把那些奏本收攏在一起，輕輕放到他手邊。
康熙沒有立即翻開，也沒有再看那摞紙一眼，站起來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今日到此為止”，便轉身走出了偏殿。
他的背影在殿門口頓了一下，像是被門檻上方那道微微傾斜的光線劃了一下，隨即步伐沒有停頓地邁了過去。
當晚養心殿的燈亮到很晚，那摞奏本就放在案角，康熙沒有翻開，也沒有讓人收走，就安安靜靜的放在那裡，像一摞己經稱過重量的麥子，不需要再逐個去驗。
康熙在燈下又坐了一會兒，目光在虛空裡停了一拍，對李德全說了一句：“把暖爐撤了”。
李德全撤掉炭火後，康熙才將面前的摺子拿起來翻了一頁，翻頁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那行字落在他眼底之後需要多花一息才能滲進去。
李德全回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康熙的身影在燈下紋絲不動，像一尊己經坐了很久的雕塑，他沒有出聲又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廊下。
第二日早朝，康熙的態度在殿內那道硃紅色的門檻上轉了向。
他坐在龍椅上，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那一眼不像平時那樣平緩地劃過每一個人，而是在某個方向停住了。
他落在八阿哥身上的那一眼並不凌厲，卻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水面，殿內的聲音在那一刻齊齊低了下去。
“八阿哥，”康熙開口了，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落得清清楚楚，“你可知朕今日要說什麼？”
八阿哥從列中出列，在殿中跪下，脊背微微彎著，“兒臣不知。”
康熙看著他，目光沒有移開，聲音裡添加了不容忽視的怒意：“你不知？那朕告訴你，你在朝中結黨營私，沽名釣譽，表面溫潤，實則拉攏人心。
朕以父子之情待你，你則以權術報朕，那些推舉你的摺子，朕看過了，你以為那些人是真心推你？
他們不過是推你上去替他們開路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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