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禾沒有插話，安靜地聽著，她的目光落向院牆外的枝丫，像是在等他把那些還在成形的話一句一句放出來。
西阿哥繼續說：“我從前主張滿漢一家親，覺得只要朝廷不偏不倚，日子久了自然就能融在一起，可這些年接觸的漢學越多，越覺得這個想法太簡單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那層被自己揭開的思想斷層讓他自己也需要一點時間重新站穩，“漢人的書裡，有一套我們不太懂的東西。
我讀《資治通鑑》時，讀到那些王朝更替的關節處，會發現漢人的君臣關係和我們的不一樣。
他們講究的是‘道’——合於道則興，悖於道則亡。
不管是鮮卑、契丹還是滿族，只要不能以‘道’治天下，就永遠只能做邊疆的刀，入關容易，坐穩卻難。”
書禾聽到這裡時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西阿哥沒有在看她，目光落在前方一段空地上，像在透過那段空地看向更遠的東西。
入關容易，坐穩難，想想兩百多年後的中華大地被外敵用炮火轟開，就不是能不能坐穩的問題了。
她林書禾沒有多大能力，以一人之力扭轉不了後世的結局，可這一刻她也真的想去改變，至少種下一顆火種，徐徐圖之。
“你不是很喜歡看《資治通鑑》嗎？可以多翻翻《齊紀》裡面關於“魏遷洛陽”的那幾卷。”
西阿哥重複了一遍那個篇名，“魏遷洛陽”，他沒有追問是這一篇是什麼內容，似乎己隱約猜到了一個方向。
兩人又站了片刻，風從院牆外吹過來，吹動簷角垂下的枯藤，在斑駁的牆面上投下一道不斷變形的暗影。
西阿哥先轉身走了，書禾在廊下又站了一會兒，等他走遠了才從另一條路回去。
西阿哥回府後，步子比平時輕快了幾分，肩膀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微微繃著。
蘇培盛跟在他身後看得一清二楚，那道輕快不明顯，但他跟了西阿哥這麼多年，能感覺到那道細微的變化。
蘇培盛沒有出聲，只在心裡對書禾更加恭敬了，以後在她面前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現。
西阿哥進書房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讓蘇培盛去找《資治通鑑》裡關於書禾說的那幾卷書。
蘇培盛領命去了，花了幾日的工夫才從各處蒐羅到那幾卷書，有些是府裡本來就有的，書頁己經泛黃邊角也捲了，有幾卷是從外面借來的，紙面更舊一些，像是被人反覆翻過很多次，墨跡己經淡了。
西阿哥拿到那幾卷書後的連續幾天，每晚都在燈下翻看。
他翻到“魏主欲變北俗，引見群臣”那一章時停下來，倒回去重讀了一遍，北魏孝文帝要把都城從平城遷到洛陽，鮮卑貴族們哭天搶地，說那是“棄祖宗之基業，就荒僻之他鄉”。
他硬是把那道門推開了，遷都洛陽之後，他讓鮮卑人改姓、穿漢服、說漢話、與漢人通婚，那些措施在當時看來幾乎是“自毀根基”，可他仍然一步一步地把它們推行下去了。
西阿哥放下書卷，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書禾要他看的，不是遷都本身，而是其背後的深意。
孝文帝遷都不只是換了一座城，是讓鮮卑人明白，要想長久地站在中原，就不能只做邊疆的刀。
他們失去的只是原先那些草莽之習，得到的是在一片更廣闊的土壤裡生根的權力。
西阿哥睜開眼，重新拿起那捲書翻到後面幾頁，看到孝文帝推行漢化措施之後，鮮卑貴族內部的分裂。
有人反對，有人順從，有人表面順從背後拆臺。
那些細節他在前幾遍閱讀時跳過了，可此刻再看，卻覺得那些反對的聲音在朝堂上同樣能聽見——滿人貴族們不願改、不想改、改不動。
北魏面臨過的阻力，大清如今也在面對，可北魏沒有退，那道步子跨出去了就是跨出去了，收不回來，他們也不想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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