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是上午，有時候是傍晚，經過時腳步會不自覺地放慢一些。
書禾有時候站在廊下，有時候在院子裡澆花，有時候只是坐在窗邊，隔著那道半開的門看見他從宮道盡頭走來。
那天午後，康熙在養心殿留西阿哥議事，議的是園子周圍牆垣的走向和溝渠的排布。
西阿哥對答如流，連幾處山石的方位都記得分毫不差，像是那些圖紙己經被他收進了骨縫裡。
康熙聽完後很是滿意，“你在這事上，用心了。”
西阿哥沒有多說什麼，退出養心殿後沿著宮道走了一段，在御花園的迴廊裡看見了書禾。
她沒有往這邊看，像是隻是在廊下站著，看牆頭探出來的一枝新藤。
藤蔓己經爬過了牆頭，葉尖蜷著像是探尋著新的空間，試探著下一步伸展的方向。
西阿哥走過去的時候，廊下沒有別人。
兩人之間的那道沉默很短，西阿哥先開了口了：“你說的那本書我看了。”
書禾沒有轉頭，“看到哪了？”
“看到魏遷洛陽後。”西阿哥說，“他遷都的時候，反對的人不少，可他並沒有因此就退縮。
他改姓、易服、遷墳、通婚，那些事在當時看來是自毀根基不可能完成的事，可他最後都做成了。”
書禾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你怎麼看他的做法？”
西阿哥沉默片刻，廊下的風從門檻處穿過，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若有若無的緩衝。
西阿哥開口時語速比剛才更慢了些，似乎己經反覆掂量過很多次了：“我從前覺得，那就是一場妥協，為得是坐穩江山，可後來再讀，又覺得不是這樣。
北魏不是丟了鮮卑人的東西，是把它換了一種方式留下來，他們換了衣裳、換了姓、換了說話的方式，但本身的那股氣還在。
他讓鮮卑人從‘馬上民族’變成了‘治理民族’，那道根從未斷過，那是一種比打贏一場仗更難的事。”
西阿哥看向書禾，“贏一場仗只需要刀快，贏人心卻需要把對方的骨頭認成自己的骨頭。“
書禾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你覺得，大清能做得到嗎？”
西阿哥沒有立刻回答，風從牆頭吹過，帶動簷角垂掛的枯藤發出極輕的摩擦聲響。
他站在廊下任風輕撫，確認了方向後才開口：“現在還做不到，但不去做就永遠做不到。”
書禾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她看到了很多的可能性，後世那極難扭轉的結局，會不會在此刻也發生了一點轉彎。
風穿過樹枝，幾片還沒落盡的花瓣被捲到迴廊地面上，書禾站在迴廊裡，風把她的衣領吹得微微翻了一下，她伸手按了按領口，“這一局，我陪你走下去。”
她沒有說“這一局”到底是什麼，那句話落在廊下，像一塊石頭沉進深水裡，水面上己經沒有漣漪了，石頭卻還在下沉。
西阿哥站在那裡，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那些在書卷裡翻過的章節，那些在工地上反覆調整的佈局，那些在窗邊獨自坐過的夜晚，此刻都像被同一道光線收攏了，落在了她身上。
兩人在迴廊裡又站了一會兒，書禾先轉身走了，沿著迴廊走出一段路，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一首跟隨著她。
首至她的身影消失，西阿哥才收回了目光，轉身往宮門的方向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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