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阿哥跟著馬車走了一路，在八貝勒府門口停了一下，最終也沒有進去，轉身跟上了馬車。
乾清宮的廊下方，幾株老梅在冬日裡冒出了淺粉色的骨朵，風從簷角穿過來時帶著細碎的霜粒，落在廊下的青磚上很快就化了。
養心殿裡氣壓很低，康熙批完了最後一本摺子，放下硃筆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他近來經常這樣，像是舊的摺子翻完了，新的又堆上來，中間那道縫隙連一盞茶的時間都撐不到。
窗外的光線從西側斜斜地透進來，在殿內鋪開一道灰白色的長條，把御案上的紋路照得分明。
李德全站在門邊，正要開口問是否傳晚膳，餘光便瞥見若曦端著茶盤快步走了進來，步子有些急。
若曦放下茶盤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安靜退下，而是站在御案前不遠不近的地方，聲音比平時緊了幾分：“萬歲爺，您還在為眾阿哥的事煩心嗎？”
康熙睜開眼看著她：“你想說什麼？”
若曦沒有繞彎子，“萬歲爺，奴婢斗膽，當初十八阿哥病危的時候您是那麼的難過，眼下不應該珍惜身旁的孩子嗎？”
她的聲音不高在殿中卻尤為清晰，不像是匆忙中說出來。
康熙的目光落下來，像一層被風吹平了的水面，沒有波瀾卻透著寒意，“你想替誰求情？八阿哥還是九阿哥？”
若曦嚇得跪在康熙跟前，“不管是八阿哥還是九阿哥，終究都是萬歲爺的孩子，奴婢在御前當差多年，知道萬歲爺雖然罰了他們，自己的心裡也不好受。”
康熙沒有立刻回答，殿內安靜了片刻，像一根即將被拉斷的琴絃正在等待最後一道力量的落下，“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康熙的聲音裡己經帶有怒意了，警告之意異常明顯。
“奴婢知道，奴婢只是覺得，萬歲爺此刻那麼難過傷神，不如給二位爺一次機會，奴婢不是想替他們辯解，只是不想看到萬歲爺為此事傷身勞神。”
她說得很慢，像是己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康熙靠在椅背上一首盯著她，像是想透過她看清背後之人是誰。
若曦跪在地上沒有抬頭，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頭頂，殿內極靜，沒有任何聲響，連火盆裡的炭都像是被那道沉默壓得不敢再響。
康熙輕哼了一聲：“你倒是忠心，此番諫言倒是都是為了朕了，你當真以為朕看不出來嗎？”
他的聲音好似一聲驚雷，嚇得殿中眾人都跪地叩首，深怕帝王之怒波及到自己。
“朕貶了他，你替他求情；朕禁足了他，你替他說話。”康熙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既然你這麼念舊人，那朕成全你，從今日起，你不必在御前當差了，去浣衣局好好洗洗你的腦子。”
李德全站在旁邊，手裡的拂塵微微動了一下，想為若曦求情：“萬歲爺，若曦姑娘她只是……”
若曦跪在地上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輕，李德全看見了，他又看了一眼康熙的臉色，沒敢再開口。
若曦磕了一個頭：“奴婢領旨。”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還有些發軟，扶著旁邊的桌沿站了一瞬才站穩，然後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她走出殿門時，暮色正從簷角落下來，在門檻處被那道己經合上的門切斷了，外面的冷風湧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抬手攏了一下，沒有停步。
若曦被帶走的訊息很快就傳開了。
先是御前的宮女太監小聲議論，隨後像水波一樣層層擴散，傳到了後宮各處：一個御前的宮女膽大包天，被萬歲爺罰去浣衣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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