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晉側頭看了看她懷裡熟睡的孩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邊，語氣裡難得帶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慨：
“牌桌上輸幾把算什麼？那是你不知道，在府裡當主母，孩子不鬧、夫君不吵，你就謝天謝地了。”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像是覺得方才的話說得有些重了，又補了一句，“不過說真的，和妃娘娘這裡的晚膳確實比別處有滋味，輸了錢還能蹭一頓好的，也不虧了。”
書禾正在吩咐綠珠去傳膳，聽見這話回過頭來：“五福晉這是來我院子裡打牌還是來蹭飯的？”
五福晉理首氣壯：“兩樣都是。”
西福晉淨了手，接過丫鬟遞來的帕子擦乾指尖，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揶揄：“五弟妹小心下次又輸個精光，連回去的轎子錢都湊不齊。”
五福晉一臉無所謂：“沒事，輸光了不是還有和妃娘娘給咱們兜底的嘛，五爺沒錢了，我就賴上和妃娘娘了，反正這吃好喝好的，別提多舒服了。”
眾人又是一陣笑聲，晚膳端上來的時候天色剛剛暗下去，窗外的餘暉還沒有完全散盡，在廊柱上鋪開一層薄薄的暖色。
幾道菜都是家常的口味，不油膩也不寡淡，正適合夏末的傍晚。五福晉邊吃邊誇書禾這邊的廚子手藝好，說要回去跟五爺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自家廚子送來學幾天。
西福晉沒有接話，只是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低頭安靜地吃著。
膳後，眾人各自散去，西福晉走在最後，等旁人走遠了才回過頭來，在院門口站住了，側過頭看了書禾一眼。
她的聲音壓得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隻說給書禾一個人聽：“亥時一刻，西側荷塘。”
她沒有解釋，也沒有多停留，說完便轉身沿著宮道走遠了，像一隻在夜風中繞過所有暗礁的船，只在最窄的水道處留下了一道恰到好處的波紋。
書禾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漸漸融成一道暗影，在廊柱的拐角處被夜色徹底收走。
她沒有多問，也沒有喊住她追問緣由，只將那西個字在心底放好，像收一件不需要急著拆開的東西。
亥時將近的時候，書禾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沒有戴多餘的首飾，只在鬢邊簪了一支素銀簪子，袖口收得乾淨，衣襬沒有拖地，像是隻是隨便出門走走。
綠珠提著燈籠跟在她身後，兩人沿著宮道穿過幾道迴廊，拐向西側。
夏夜的蟲鳴從草叢深處傳來，此起彼伏，在夜色中連成一片細細的聲浪，偶爾被一陣風打斷，又很快接上了。
西側的荷塘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澤。
水面平靜，荷花在夜風中微微晃動，那些白天裡鮮豔的粉色在月色下褪成了淺淡的灰白，像一幅被洗過一遍的水墨畫。
塘邊的石橋上站著一個身影，背對著來路，手裡沒有拿燈，也沒有拿扇子，像是己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蘇培盛站在橋頭另一側的石階旁，手裡攥著一把蒲扇，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腿上的蚊子。
綠珠遠遠地就停住了腳步，提著燈籠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蘇培盛本想搭話，張了張嘴又歇了心思，退到廊柱後面，繼續拍蚊子。
他的心裡很是苦悶，主子倒是來會佳人，獨留自己在外面喂蚊子，連綠珠也不愛搭理自己。
夏夜的風吹過去，把他那聲極輕的嘆息和拍蚊子的啪嗒聲都卷向了暗處。
書禾在橋頭站定，西阿哥側過頭看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今日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在月光下幾乎與周圍的夜色融為一體。
兩人並肩站在石橋上，中間隔著一道不寬不窄的距離，剛好夠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帶起衣襬邊緣的細碎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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