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娘在她身側，一邊走一邊低聲念著吉祥話，聲音不高，在晨光中像一層薄薄的棉絮，裹著她往前走。
書禾站在廊下看著那道紅色的背影走遠，嫁衣的裙襬拖過門檻和石階，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澤。
那道背影走到院門口時停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頓了一瞬，又繼續往前走了。
書禾看著那道身影被迎親的隊伍接走，才轉身走回屋裡，綠珠跟在她身後，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娘娘，落初格格走了。”
書禾在廊下坐下，手裡沒有拿東西，目光落向院門的方向，像是正在沿著那道被反覆丈量過多次的門檻重新描一遍它的輪廓。
迎親的隊伍繞著宮道走了一圈才出了宮門。
李榮保騎著馬走在隊伍前面，偶爾回頭看一眼身後的花轎，轎簾是紅色的，垂下來的流蘇在晨光中微微晃動。
他回頭看了好多次，像是在確認那道轎子確實跟在他身後。
轎子裡的落初坐著，蓋頭遮住了她的視線，只能看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和嫁衣袖口邊緣的金線繡紋。
她能聽見外面的聲音——馬蹄踩在青磚上的聲響，隨行人員的腳步聲，還有遠處隱約的鼓樂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道正在被鋪開的紅毯正在等她踩上去。
拜堂是在富察府正廳舉行的，正廳己經重新佈置過，橫樑上掛了新的紅綢和彩燈，立柱上貼著雙喜字，廳內的燭火比平時多了幾盞，把整個廳堂照得通亮，像是要把每一個角落的暗影都趕出去。
落初被人扶著跨過火盆走進廳中，火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從她腳邊掠過的熱氣在冬末的空氣中形成一道短暫的溫度差。
她跨過去之後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在司儀的引導下站到了李榮保對面。
李榮保站在廳中等著她，手裡攥著那根紅綢，綢帶被他攥得有些緊，落初那邊能感覺到紅綢上傳來一道輕微的拉力，像是有人在另一端用適中的力道確認她是否還在原處。
兩人在司儀引導下完成了拜堂儀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每一道步驟都按規矩走完了，沒有出錯，也沒有停頓。
李榮保轉身時衣襬邊緣掃過地面，在燭火下劃過一道弧線。
落初站在他旁邊，蓋頭遮住了她的視線，她能看見自己的鞋尖和李榮保的靴尖之間隔著大約半步的距離，像一道尚未被完全合攏的弧線正在等待最後的確認訊號來完成它的軌跡。
就在眾人準備送入洞房時，門外傳來通報聲，比眾人預想中更早一些，像是一首在等這一刻的到來：“聖旨到——”
廳中眾人齊齊跪下，衣料摩擦的聲響在廳內疊成一片。
李德全親自捧著聖旨走進來，站定之後展開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李榮保人才出眾，效力有年，著即擢升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欽此。”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堂中持續迴盪，像是要在每道立柱和橫樑之間都落下痕跡。
富察家眾人跪在地上，表情從驚訝轉為驚喜，又迅速壓平了，馬齊跪在最前面，抬頭看了一眼李德全，又低下了頭。
李榮保跪在那裡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確認那道旨意確實落在他頭上了，然後才伸手接旨，站起來時手裡的卷軸被他攥得很穩。
他把聖旨放在正廳的供桌上，又朝皇宮的方向行了一禮，才轉身面對眾人。
當晚洞房裡，紅燭燒得正旺，李榮保推門進來時手裡拿著那根秤桿，在門邊站了片刻才走到床邊坐下。
他掀開落初的紅蓋頭時，看見她坐在床邊抬眼看著自己，燭火映在她臉上。
落初沒有像其他新娘那樣低頭避開目光，她看著他，像是在完成一道己經確認過方向的標記，等待對方先開口。
李榮保坐在她旁邊，兩人之間的那道距離剛好足夠一道蠟燭的光線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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