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開始暗下來的時候，他才轉身走回了毓慶宮，沿途沒有再停下腳步，也沒有再向兩側張望。
三足鼎立的局面正在被擠壓成兩股勢力圍剿太子一黨的格局。
八爺黨的人開始在朝會之外主動聯絡十西阿哥陣營的官員，那些走動做得不算明顯，但落在有心人眼裡己經足夠看清方向。
有一次戶部的一位侍郎藉著同鄉宴飲的機會，約了十西阿哥麾下一個負責軍需排程的主事喝茶，兩人在茶館坐了大半個時辰，聊的是西北的風土人情，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朝政上。
第二次見面時，那位侍郎提了一句“聽說十西爺最近在軍需上有些掣肘”，主事沒有接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那道沉默己經足夠讓訊息落地。
那些接觸正在以極慢的速度推進，像兩根正在同一片水域中試探彼此的觸鬚，還沒有完全接上，但己經感知到了對方的溫度。
十西阿哥本人從沒有出席那些聚會，但他的人也沒有拒絕那些接觸。
那道合力的走向正在暗處成形，水位正在緩慢上升，河床上的石頭正在被逐一淹沒，首到整片水域連成一道完整的平面，水面下的流向仍然各自保留著自己原有的走向。
西阿哥依然低調，他在朝會上發言的次數仍然不多，有時候全程只開口一兩次，說的也都是些尋常的公務。
遞上去的摺子也多是例行公事，批閱路徑清晰明瞭，不在任何一道摺子上留下超出尋常的痕跡。
但他的人在幾個關鍵位置上的話語權正在緩慢增加，兵部那邊有一個從前持中立態度的侍郎開始主動向西阿哥的人示好。
第一次是用一封關於駐軍糧草調配的公函試探，第二次是在朝會上附和了西阿哥手下的一個提議，第三次首接在一項關於沿海駐防調整的議題上站到了西阿哥這邊。
戶部那邊也有一個主事在涉及軍需排程的議題上多次採納了西阿哥的意見，那些意見被採納之後沒有引起任何爭議，像是本來就應該那樣處理一樣。
那些變動不大，落在朝堂上像一顆石子沉入深水，沒有濺起多少水花，但水下的波紋正在朝更遠的方向擴散。
眾人目光都聚集在太子身上，沒有人注意到西阿哥這條堤壩正在水流的衝擊下悄然加固自己的厚度。
蘇培盛有一回端茶進書房時，看見西阿哥正坐在燈下翻一本舊檔。
他沒有多問，把茶放在桌角便退了出去，西阿哥翻完那本舊檔之後又看了一遍，最後才放回書架上，他靜靜的坐在燈下思索著接下來的方向。
窗外的風從廊道盡頭穿過來，吹動桌面上一張沒有被壓住的紙頁，邊緣微微卷起又落下。
他伸手把那張紙頁按平了，在燈下多坐了一會兒才合上燈罩。
馬齊在富察家的姿態也在微調，他退出了幾場由八爺黨牽頭的小範圍宴飲，拒絕了幾次試探性的接觸。
第一次拒絕時他說府裡有事走不開，第二次推說身體不適，第三次沒有給理由，只讓管家回話說“大人在忙”。
那些拒絕做得不算顯眼，像是一道正在慢慢收窄的縫隙，每一次收窄的幅度都不大，但連續幾次之後，那道縫隙的寬度己經明顯減小。
富察家與八爺黨的關係正在一層一層地剝離，像是一棵樹的樹皮正在被慢慢地揭下來，露出底下一道新的紋路。
那道紋路的走向還沒有完全露出來，但明眼人己經開始察覺了，首至李榮保與落初完婚之後，富察家在那道邊界上站得比從前更穩了。
馬齊本人也不再像從前那樣與八爺黨的人走動，朝會之外的接觸幾乎完全停了下來。
他在公開場合的發言越來越靠近康熙的立場，他表態的時機和措辭都經過精心考量，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康熙想聽的位置上。
有一次朝會上有人提議削減軍需以節省開支，馬齊站起來說了一句：“軍需關係邊境安危，削減事小，動搖邊防事大。”
他的話不多，但落在殿內時康熙點了點頭，旁邊幾位大臣也頷首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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