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亮了。
日頭從濟南府東邊的城牆後爬上來，冷白色的光斜著灑在豁口上，照得滿地碎磚和人影都拖出長長的尾巴。清軍暫時退了下去，城頭出現了圍城兩個月以來頭一回的安靜，靜得有點不真實。
陳虎靠著城垛坐在地上，衝鋒槍橫在膝蓋上，槍管己經不燙了，被風吹得冰手。他嘴裡嚼著昨天李秀才給他的那塊麥餅，還是硬得硌牙，嚼了半天也沒嚼出什麼味兒來。
肩膀上的傷口這會兒不疼了，但開始發癢，他知道那是傷口在癒合，也可能是凍麻了，分不清。
王鐵柱蹲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正拿一塊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手裡的衝鋒槍。他的動作輕得不像一個力大無窮的粗漢，倒像是給剛出生的孩子擦臉。一邊擦，一邊嘴裡唸唸有詞，聽不太清，偶爾能捕捉到“祖宗保佑”幾個字。
其餘弟兄們也各自散坐在豁口兩側。
有人在吃東西——說是吃東西，其實就是啃那種硬得能砸死人的麥餅；有人在重新捆綁腿上鬆脫的綁腿；趙老三靠著城垛打盹，呼嚕打得震天響，也沒人叫他。所有人都累透了。
李秀才沒歇著。他蹲在垛口旁邊，手裡握著那隻MP40，反覆端詳，像在研究一本看不懂的古書。他的手指從槍管摸到彈匣，又從彈匣摸到保險，每個零件都研究得很認真。
陳虎看著他，沒說話。這小子有股子鑽研勁兒，回頭可以多教他點東西。
就在這時候，城道那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陳虎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破爛胖襖的傳令兵跌跌撞撞跑過來，氣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陳……陳小旗……張都司……張都司派人來了……就在後面……”
傳令兵話都說不利索，說完彎著腰扶著膝蓋喘了半天。陳虎慢慢站起來，把衝鋒槍往肩上掛了掛。
他想了想，意念一動，槍就收進了系統空間。這動作他己經越來越熟練了，旁人看來就是往身後一放就不見了，弟兄們見怪不怪，只當是祖宗神通。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青布官袍的中年文吏從城道那頭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文吏長得精瘦，山羊鬍，臉上帶著一種在衙門裡坐久了的人才有的那種疲憊和精明混合的表情。
他走到豁口前，站住，看了看滿地的屍體，又看了看陳虎，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場面話，但被周圍的血腥味衝得嚥了回去。
文吏清了清嗓子，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文書展開，官腔十足地念了起來。大意是，張都司聽聞西北城牆陳虎小旗作戰勇猛，擊退清軍多次進攻，特擢升陳虎為總旗，管兩個小旗，另撥一個小旗的人馬歸其麾下。
文書下面蓋著都司衙門的印，印泥被凍得發黑，不太清楚，但勉強能認。
唸完之後文吏把文書遞給陳虎。陳虎伸手接過，看了眼，疊了疊揣進懷裡。前世在職場接了八年各種通知檔案，接過這份明朝的委任狀時，心裡居然生出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他差點脫口說一句“收到”，還好及時改口說了句“謝都司大人”。
文吏擺了擺手，往後退了兩步，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清軍屍體，臉色又白了一層，趕緊轉身走了。傳令兵也跟著跑了，城道上又恢復了安靜。
過了一會兒，城道那頭又有人來了。
這次是十二個兵，排著鬆鬆散散的隊走過來，帶頭的沒人，就自己走過來的。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西十來歲的老卒，臉上溝壑縱橫，鬍子花白了一半，走路有點跛，但眼神很穩。
他身後跟著十來個兵，老的少的都有，有的穿著勉強完好的棉甲，有的棉甲破得到處露棉花，手裡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門——刀、矛、還有一根不知道原來是什麼的鐵條。
老卒走到陳虎面前停住，打量了他一眼，然後抱拳，聲音沙啞但很穩：“陳小旗——不對，陳總旗。我是劉老西，原來城東周小旗手下的。我們周小旗昨天夜裡守東南角的時候沒了，連他在內，我們小旗折了八個，剩十二個。都司衙門說打今兒起我們歸你管。”
他說完這些，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有一絲冷淡，也有一那種當兵當久了的人面對生死和變故時慣有的平靜，不怨天尤人，也不感激涕零。他身後的十一個兵也都沉默著，有人低著頭，有人目光空空的，有人拿袖子擦著凍出來的鼻涕。
陳虎看著他們。
這十二個人和自家那十二個弟兄不一樣。自家弟兄看他的眼神是熱的，有信任、有敬畏、甚至有點崇拜；這十二個人看他，眼神里頭什麼都沒有，就是看看，打量一下這個新長官長什麼樣，然後等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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