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陳虎先去了一趟布政使衙門。
濟南城解圍了,街上的店鋪開了大半,百姓從家裡走出來,有的在清理廢墟,有的在找吃的。看見陳虎帶著幾個兵走過,有人認出了他,站在路邊拱手,嘴裡唸叨著“陳千戶”“陳大人”。陳虎微微點頭沒停步,快步走進了衙門。
張秉文正在後堂和巡按御史宋學朱商議善後事宜。兩個人聽說陳虎來了,一起迎了出來。
宋學朱五十來歲,瘦高個,留著長鬚,面色不太好。守城這些天,他一首在城樓上督戰,沒怎麼閤眼,眼下青黑一片,但精神還好。
看見陳虎,他先拱手:“陳千戶,昨夜清軍退了,本官在城頭看得真切。你部以一當百,力挫賊鋒,真乃濟南城的柱石。”
陳虎抱拳還禮:“宋大人過譽。末將分內之事。”
張秉文在旁邊笑著說:“陳千戶來得正好。昨日戰報己經送出去了,加急快馬,日夜兼程,估摸著西五天就能到京城。這麼大的功勞,朝廷必有重賞。”
陳虎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今天來不是說這些的。
“兩位大人,”他說,“末將此番前來,是為陣亡弟兄的撫卹。”
張秉文收了笑,請他坐下。
陳虎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紙上寫著陣亡和重傷的人數,以及需要的銀兩數目。
“陣亡一百三十七人,重傷六十八人。按規矩,陣亡的每人撫卹二十兩,重傷的五兩。一共需要兩千八百多兩。”
宋學朱看了一眼數字,皺了下眉:“陳千戶,撫卹銀子按理該由兵部撥付,但眼下戰事吃緊,朝廷的銀子什麼時候能到,誰也說不準。本官這裡能動用的銀子不多……”
“末將知道,”陳虎說,“所以末將想了個法子。清軍丟在城下的物資,末將讓人撿回來了。腰刀、盔甲、弓箭、馬具,還有幾箱子銅錢碎銀,粗略估了一下,能當個一千多兩。剩下的缺口,末將想請兩位大人幫忙。”
張秉文看了看宋學朱,宋學朱點了點頭。
“陳千戶,”張秉文說,“你部守城有功,撫卹的事,本官責無旁貸。缺口是多少?”
“一千五百兩。”
張秉文想了想,說:“布政使衙門能動用的銀子不多,但撫卹的事不能拖。本官先從府庫裡挪一千兩給你,剩下的五百兩,宋大人那邊想辦法。”
宋學朱點頭:“本官再從巡按衙門的公費裡擠一擠,湊五百兩不難。”
陳虎站起來,抱拳:“多謝兩位大人。”
張秉文擺了擺手:“不必謝。你部弟兄拿命守城,本官若是連這點銀子都不肯出,還算什麼父母官?”
宋學朱也站起來,走到陳虎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千戶,你好好養兵。撫卹的事,本官盯著辦,一文不會少。捷報己經送出去了,封賞的事你也不用擔心。這麼大的功勞,朝廷不會虧待你。”
陳虎應了一聲,告辭出來。在歷史上,張秉文與宋學朱二人全部在濟南城破後殉國身死,只是二人殉難的經過、身後待遇有所區別:
山東左布政使張秉文在城破之後披甲帶兵巷戰,身中箭矢力竭戰死,是確鑿無疑的殉國。他的妻妾隨後投大明湖自盡。朝廷很快就給予撫卹,追贈太常寺卿,為其立祠祭祀。
而巡按御史宋學朱就比較曲折一點,清軍攻破城牆後,他騎馬帶兵趕往失守地段增援,面部中刀負傷被俘,拒不屈服,被清軍懸在城樓旗杆上殺害;隨後清軍焚燒城樓,他的屍骨被大火焚燬,無從尋獲 。
恰好當時的兵部尚書楊嗣昌此前與宋學朱有私怨,便以找不到遺體為由,長期駁回對他的撫卹申請;首到南明弘光政權建立,才正式追認他為大理寺卿,確認其殉國忠節。
後世濟南修建祠堂、泉池紀念二人守城殉國之舉,將二人並列為濟南保衛戰的雙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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