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的北京，天還沒亮就飄起了細雪。
兵部職方司值房裡，郎中李德化正靠著椅背打盹。這幾日沒什麼要緊軍報，清軍在山東的訊息斷斷續續，上一次的塘報說濟南被圍，之後就沒下文了。他睡得正沉，鼾聲都打了出來。
門被人一把推開。
“李大人！李大人！”
書辦小周衝進來，嗓門大得把李德化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差點連人帶椅子翻過去。
“你喊什麼喊！見鬼了？”李德化揉了揉眼睛，沒好氣地瞪過去。
“山東！濟南！八百里加急！”小周舉著手裡的銅管，氣喘吁吁，“剛到的，驛卒馬都跑死了兩匹！”
李德化愣了一下，伸手接過銅管。外頭裹著油布，繩結打得死緊，他扯了兩下沒扯開，小周遞上剪子，他咔嚓剪斷繩子，抽出裡面的奏摺。
封面寫著“山東左布政使張秉文謹奏”。
他目光往下掃，看到一行小字——“濟南圍解，射殺敵酋”。
李德化的手抖了一下。
他做了十幾年郎中，經手的軍報堆起來比人高，敗報看多了，捷報也看過一些。但“射殺敵酋”這西個字，他真沒見過幾回。上回是寧遠，說炮斃努爾哈赤，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至於到底是不是炮斃的，誰知道呢。
他沒敢拆內文，抱著奏摺就往內閣跑。
雪地上踩出一串腳印，靴子底薄，涼氣往上鑽，他也顧不上。
內閣值房裡，首輔劉宇亮正在和次輔薛國觀議事兒。兩個人圍著炭盆坐著，炭火燒得正旺，屋裡暖烘烘的。李德化在門外通報了一聲，進去之後把銅管遞上。
劉宇亮拆開奏摺，先看落款——張秉文、宋學朱聯名，山東巡按的印也蓋了。再看日期，正月初七。
然後他看正文。
跳過開頭那些例行套話，劉宇亮的目光釘在了一段話上。
“初六日，賊悉眾來攻，分三路薄城。……有千戶陳虎者，率所部守西北缺口，以奇火器屢挫賊鋒。是日，陣前射殺偽肅親王豪格，炮傷偽睿親王多爾袞。賊大潰，北遁。”
他看到這一行話時頓時震驚到說不出話來。這種心情，就好比現在突然有人告訴你國足進了世界盃，而且還奪冠了！
然後他又繼續往下看，眉頭皺了起來。
“……陳虎者，濟南衛千戶也。守城力戰，所部不過千餘，然火器精利，射速遠倍於尋常鳥銃。據其自述，乃先祖所遺，數代未敢輕用。虎自稱陳友諒後人，臣等未敢遽信，亦不敢隱匿，謹據實以聞。”
劉宇亮讀完這一段，沒有馬上說話。他把奏摺遞給薛國觀，指了指那幾句話。
薛國觀看完。先是同樣的震驚，然後臉色微微變了。
“陳友諒？”
“嗯。”
“這……”薛國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友諒，元末和朱元璋爭天下的人。朱元璋把陳友諒滅了之後，據說他的後人被流放到了西南，也有人說改姓埋名散了。但不管怎麼散，這個人在大明朝的地位是定了的——太祖皇帝的敵人，寫在《逆臣錄》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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