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嗣昌來得很快。
他從兵部衙門一路小跑過來的，進了乾清宮的時候還在喘。暖閣裡炭火燒得旺，他脫了帽子，額頭上全是汗。
“陛下召臣？”
“坐。”崇禎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楊嗣昌謝了恩，半邊屁股搭在墩子上坐著，腰桿挺得筆首。這是他的習慣，見皇帝從來不敢坐實了。
崇禎把張秉文的奏摺遞給他。
“你再看看這一段。”
楊嗣昌接過去，順著崇禎指的地方看。是那段關於陳虎的——守城經過、火器、還有那句“自稱陳友諒後人”。
他看完之後，把奏摺雙手遞回來，沒急著說話。
“你怎麼看？”崇禎問。
楊嗣昌斟酌了一下措辭。
“陛下，臣以為，這份捷報大體可信。張秉文和宋學朱都是老臣，不會拿軍國大事開玩笑。豪格之死，應該假不了。”
“那陳虎呢？”
“陳虎……”楊嗣昌頓了頓，“臣查過。濟南衛的千戶，本地人。之前沒有過什麼戰功，這次是頭一回出頭。”
“頭一回出頭就打死了豪格。”崇禎說，語氣聽不出是贊還是疑。
“是。所以臣覺得，這個人，得好好看看。”
“看看？”崇禎皺眉，“怎麼個看法？”
楊嗣昌知道皇帝在等什麼。不是要他誇陳虎，也不是要他貶陳虎，是要他拿出一個章程來。
“陛下，臣斗膽說幾句。第一，賞是要賞的。這麼大的功勞不賞，軍心民心都說不過去。但怎麼賞，賞多少，得有個分寸。第二，火器的來歷，得查。不是說不信任他，是朝廷得知道這東西是怎麼回事。萬一以後出了紕漏，兵部連個說法都沒有。”
“第三呢？”
楊嗣昌猶豫了一下。
“第三……陳友諒後人這個事。張秉文寫在摺子裡，意思很明白——他不敢瞞。但也不敢多說。臣覺得，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幾百年前的事了，跟眼下沒什麼關係。往大了說，太祖皇帝的逆賊之後，現在手握重兵、奇器，萬一……”
他停了，沒把話說完。
崇禎替他說了：“萬一他有什麼異心？”
楊嗣昌低下頭：“臣不是這個意思。臣只是覺得，防人之心不可無。”
崇禎沒有接話。他站起來，在暖閣裡走了兩步。
“楊嗣昌。”
“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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