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晴了。
連著陰了好幾天，太陽一出來，地上的雪化了大半，踩上去一腳泥。陳虎起了個大早，在校場上轉了轉，看各營的兵出操。
鄧希詔今天沒來，聽說在城裡拜訪官員，忙著拉關係。祖寬還沒到，估摸著還得兩三天。
陳虎把趙老三叫過來。
“老三，今天不練了，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看看那幾個陣亡弟兄的家。上次撫卹銀子發了，不知道他們拿到沒有，日子過得怎麼樣。”
趙老三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守城那一仗，死了不少弟兄。有些是濟南本地人，家就在城裡。陳虎之前交代過，每家的撫卹要發到位，隔些日子還得去看看。
“叫上鐵柱，再帶兩個弟兄。都換便裝，別穿甲冑，別帶槍。別弄得跟官差似的，嚇著人家。”
趙老三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不多時，五個人換了衣裳在校場門口集合。陳虎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頭上戴了個氈帽，看著像個做小買賣的。
王鐵柱個高，穿啥都顯眼，趙老三給他找了件寬大的灰布袍子套上，還是遮不住那股子粗莽勁兒。
另外兩個弟兄一個是劉老西手下的老兵，姓孫，三十多歲，面黑話少；另一個是趙老三帶出來的，姓馬，二十出頭，機靈，嘴甜。
“走吧。”
五個人從城北往南走。濟南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從北到南走快些小半個時辰。街上人不算多，天冷，又剛打過仗，家家戶戶還沒緩過來。有些店鋪開了門，掌櫃的縮在櫃檯後面烤火，生意冷清。
陳虎按著李秀才給的名單，一家一家走。
第一家是劉大家。劉大是個老光棍，爹孃都沒了，就一個人。撫卹銀子發給了他的一個遠房叔叔，那叔叔收了銀子，給劉立了個牌位，也算盡了心。陳虎在門口站了站，沒進去。
第二家是趙石頭家。趙石頭爹死得早，家裡就一個老孃。老太太上次在城下領銀子的時候陳虎見過，五十多歲，腰彎得厲害，眼睛也不好使。陳虎去的時候，老太太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有人來，眯著眼瞧了半天。
陳虎沒說自己是誰，就說是趙石頭的戰友，路過看看。老太太拉著他的手，說了半天趙石頭小時候的事，說著說著就哭了。陳虎陪她坐了一會兒，臨走留了二兩銀子，老太太推辭了半天才收下。
第三家是馬順家。
馬順是守城最後一天陣亡的。城下清軍一支流箭射來，他撲上去把旁邊的趙老三推開了，自己沒躲開。
死的時候才二十一歲，家裡有個媳婦，姓周，十九歲，還有個兩歲的閨女。他爹媽前兩年病死了，家裡就這三口人。
馬順家在城東南，一條窄巷子盡頭。院子不大，牆頭上長著枯草，木門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陳虎走到門口，聽見裡頭有動靜，有人在吵吵，還夾雜著女人的哭聲和孩子的大叫。
趙老三臉色一變，上去就拍門。
“開門！裡頭幹什麼的！”
門從裡頭閂著，拍了幾下沒拍開。裡頭吵吵的聲音停了一瞬，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出來，粗聲粗氣的，滿是不耐煩。
“誰啊？敲什麼敲？找死啊？”
陳虎推開趙老三，一腳踹在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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