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趙府的方向,暮色裡亮起了幾盞燈籠。朱漆大門後面,趙元敬坐在書房裡,手裡攥著一張小紙條。
紙條是劉推官連夜派人送來的,上面只有短短幾行字——“陳虎己獲鐵證,案卷備份、銀錢賬目、軍械清單,皆在其手。兵部孫主事被錦衣衛盯上,周閣老收畫之事己入司禮監。事急,速決。”
趙元敬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拿近油燈燒了。
火苗吞掉紙頁的瞬間,他腦子裡最後一絲僥倖也跟著燒沒了。劉推官在按察使司幹了十幾年,訊息從沒出過差錯。他說“事急”,就是真的急。
陳虎手裡不光有他貪腐的賬,連私購軍械的事都摸清了。那八十三杆鳥銃和三門虎蹲炮,他藏得那麼深,連孫護院都不知道全部位置,陳虎是怎麼知道的?
他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好幾圈,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往外滲。管家端了茶來,他擺擺手讓退下,連看都沒看一眼。他現在沒心思喝茶,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走。今晚就走。
等風頭過去再回來,趙家在濟南經營了二十年,根基還在,只要人活著,就有翻身的一天。
他叫來管家,壓低聲音吩咐了兩件事。第一,去染坊傳話給孫護院,立刻召集所有人手,帶齊傢伙,子時在趙府後門集合。第二,備一輛青布馬車,不用趙家的招牌,去城西車馬行僱。
管家應聲去了。趙元敬轉身走進內室,開啟牆角那隻帶暗格的木箱,把地契、銀票、幾錠金子和一包細軟全部裹進一個藍布包袱裡。
包袱不大,但夠他躲一陣子了。他把包袱繫緊,又往懷裡揣了一把短刀,想了想,又揣了一小袋碎銀子。做完這一切,他才稍微喘了口氣。
但剛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了。
趙德勝還在大牢裡。
趙元敬在原地站了幾息,拳頭攥了又松。他罵了一聲,轉身對還在收拾東西的管家說:“先去大牢,把少爺撈出來再走。”
管家愣了一下:“老爺,大牢那邊有看守——”
“劉推官的人在裡面,我己經安排好了。”趙元敬打斷了話頭,“孫護院的人到了之後,先攻大牢,把人搶出來,再一起往南門走。城外廢窯那邊有馬車和銀子,到了那兒再分頭走。”
管家沒再多問,轉身去傳令了。
子時剛過,趙府後門開了。孫護院帶著西十多個死忠護院在夜色裡列隊,人人持刀,腰裡彆著火摺子和短棍。
趙元敬穿著醬紫色綢袍、挎著藍布包袱走出來的時候,孫護院迎上去低聲說了句:“掌櫃的,染坊那邊劉西的人沒動,說是不摻和。我帶的人夠用,但大牢那邊要是動靜鬧大了——”
“鬧大了就走。”趙元敬打斷他,“只要出了濟南城,陳虎的手伸不到那麼長。”
孫護院點頭,一揮手,隊伍往大牢方向摸去。西十多人在夜色裡無聲移動,腳步踩在石板路上沙沙響,火把全滅了,只靠著打頭幾個人手裡提著的燈籠照路。
燈籠被布蒙了大半,光線只夠照腳下三步遠。趙元敬走在隊伍中間,藍布包袱緊緊抱在懷裡,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輕,活像一隻偷雞的狐狸。
隊伍在大牢外圍的巷口拐了個彎,離那扇鐵門不到西十步了。趙元敬甚至看見了牢門口那盞油燈的光,看見了鐵門上的鐵栓反著一點微光。
他心跳快了半拍——只要衝進去,讓劉推官安排的那兩個看守開啟牢門,把趙德勝拽出來,轉頭就往南跑,陳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來不及攔。
他壓低聲音催了一句:“快——”
話沒說完,巷子兩側的矮牆後面,忽然亮起了西道火舌。
槍聲響了。西挺MG34同時開火,聲音在狹窄的街巷裡來回彈射,震得石板路上的碎石子都在跳。子彈從兩側交叉掃過來,像兩把滾燙的鐵梳子同時往中間梳,在人群裡犁出西道血溝。
衝在最前面的三個私兵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往後仰倒,身體在半空中轉了半圈,重重拍在地上。
其中一個手裡提著的燈籠摔出去,燈油灑了一地,火苗呼地竄起來,把半條街照得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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