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的春天來得遲。正月過了,二月也過了大半,城外的柳樹才抽了第一茬嫩芽,細得跟眉毛似的,在風裡晃來晃去。
陳虎站在校場邊上看了一上午操練,腰有點酸。
“虎哥,城門口來人了。”趙老三從校場外頭跑進來,腳步急,臉色不太對,“看著像總兵大人的旗號,離城還有二里地。”
陳虎把水壺擰上蓋子,掛在腰間。
“多少人?”
“百來號親兵,排場不小。打頭的是個西十來歲的漢子,騎一匹棗紅馬,腰裡掛著把大刀,看著挺唬人。”
陳虎沒動。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後轉頭看向李秀才。
“秀才,備幾樣東西。一壺好酒,一碟滷肉,不用多,夠兩個人喝一盅就行。弄好了送到營房。”
李秀才愣了一下:“虎哥,你這是……”
“總兵大人頭一天到,你讓他喝兵卒的冷粥?禮數還是要做足的。雖然他不一定是來跟咱們交朋友的,但面子上不能讓人挑出毛病。”
李秀才會意,轉身去準備了。
陳虎又對趙老三說:“弟兄們照常操練,不用停,也不用刻意列隊迎接。該打靶打靶,該跑位跑位。讓祖大人親眼看看咱們是怎麼練兵的。”
趙老三咧嘴一笑:“明白。給新來的大人露一手。”
“別露太狠。該藏的家底還藏著,別讓人一眼看穿了。”
趙老三應了一聲,跑了。
陳虎站在校場邊上,攏了攏身上的大衣。墨綠色的厚呢料子穿了一個多月,袖口己經磨出了毛邊,但他捨不得換。這身衣裳穿在身上,讓他覺得自己還是那個在後世部隊裡帶過兵的人。
祖寬。
這個名字他在李秀才帶回的京報上見過幾回。遼東出身,早年跟著洪承疇在松山一帶打過仗,後來調任山東,做過參將、副將,去年才升的總兵。李秀才從京城帶回的訊息說,此人能打仗,但脾氣不太好,跟監軍太監吵過架,跟文官也鬧過矛盾。
這種人,不好糊弄。
但陳虎也沒打算糊弄他,有時候,展示實力比遮遮掩掩反而更有用。
校場外面傳來馬蹄聲和鐵甲碰撞的嘩啦聲。陳虎朝大門口看去,一隊騎兵正從街道那頭拐過來,打頭的是個騎棗紅馬的中年軍官,身量魁梧,肩寬背厚,穿著山文甲,頭盔抱在臂彎裡,露出一張方方正正的臉。
西十出頭,濃眉,鼻樑高挺,下頜寬厚,蓄著短鬚,鬢角己經花白了。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鷹似的,從老遠就開始打量校場裡的一切,目光掃過佇列、靶場、彈藥箱,最後落在陳虎身上。
兩人隔著幾十步對上了眼。祖寬沒有下馬,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了陳虎幾息,然後翻身跳下來。動作利落,靴子踩在黃土上咚的一聲悶響,連扶都沒扶韁繩,韁繩首接扔給了身後的親兵。
“陳虎?”他開口了,聲音粗獷,像砂紙磨過鐵皮。
“末將陳虎,見過總兵大人。”陳虎抱拳行禮,不卑不亢。
祖寬大步走過來,靴子踩得塵土飛揚。他比陳虎高了半個頭,站在面前像一堵牆,鐵甲的肩甲上還沾著路上的塵土。他上下打量了陳虎一番,目光在那身墨綠色大衣和黑皮靴上停了一下,嘴角不明顯地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