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拿起自己那份公文，兩份方案並排放在桌上，左看右看，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
“陳虎，你這個方案，沒有經過總兵府核定。”
“所以末將拿來給大人核定。”
“你這是在將我的軍。”
“末將不敢。”陳虎說，“大人要整編，末將配合整編。大人要統一排程，末將願意統一排程。只是末將以為，怎麼編、怎麼練、怎麼打，得讓能打的人說了算。”
祖寬猛地抬頭，那雙鷹眼裡的光一下子銳利起來：“你是說，我不能打？”
“末將不是這個意思。末將的意思是，末將帶的這批兵，己經按照這個編法練了一個多月。他們認這套編制，認這套指揮方式。強行拆散，人心散了，仗就沒法打了。大人是總兵，要的是濟南城的防務穩固，要的是兵能打仗。末將的方案能打仗，大人何必捨近求遠？”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但每一個字都踩在祖寬的痛腳上。他要是硬拆，拆散了戰鬥力，出了問題他擔責。他要是不拆，就得認陳虎這套方案。
祖寬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坐在案後，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敲著，像在走一個兩難的棋局。
這時候門簾一掀，鄧希詔端著一碗茶走了進來。他進來的時候臉上掛著笑，像是路過順便進來看看，但陳虎知道，這個人一首在隔壁等著。
“喲，陳大人也在？”鄧希詔把茶碗放在祖寬案頭，“祖大人，咱家剛從校場那邊過來，陳大人的兵練得是真不錯。那佇列走得比京營還齊整，火銃打得比神機營還準。咱家在宮裡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麼精神的兵。”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眯眯的，像是在替陳虎說好話，但陳虎聽出來了——他是在告訴祖寬：陳虎的兵己經成了鐵板一塊，你硬拆是拆不動的，搞不好還會出問題。
祖寬當然也聽出來了。他看了鄧希詔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說“你倒是會挑時候出來做人情”。但他沒有點破，只是端起鄧希詔放下的那碗茶喝了一口，然後重新拿起陳虎的方案，又看了一遍。
“通訊排，”他念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這是什麼？”
“回大人，是祖宗新賜的幾樣器物，可以隔空傳音。末將正在學習怎麼用，等學會了，大人可以親自來看。”
祖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隔空傳音。這西個字放在任何一個明末將領耳朵裡，都像是天方夜譚。但祖寬親眼見過陳虎的火器，親眼見過那些憑空出現的物資，他知道陳虎不說假話。
他沉默了很久，如今這是形勢比人強，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他作為一個剛上任的總兵，論勢力，肯定比不過在這裡起家的陳虎，更何況他手裡有槍有炮。
然後他拿起筆，只能就坡下驢，在方案末尾批了一行字：“準。限三日內完成改編，報總兵府備案。”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把方案推回陳虎面前。
“陳虎，你贏了這一局。”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語氣裡沒有憤怒，但也沒有多少溫度，“但是別忘了，我是總兵。你打贏的仗，功勞有我一份。你打輸的仗，罪名也在我頭上。所以你要是玩砸了，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末將記住了。”陳虎把方案收好，抱拳行了一禮，“末將告退。”
他轉身走出簽押房的時候，聽見身後祖寬對鄧希詔說了一句：“鄧公公，你來得倒是時候。”鄧希詔笑了笑說了句什麼，門簾落下來聲音遠了，陳虎沒有回頭。
出了總兵府大門，李秀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抱著方案跟在陳虎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虎哥，我剛才手心全是汗。你跟他說話的時候我都不敢出氣。”
“怕什麼？他有他的規矩，我有我的規矩。他的規矩是朝廷給的，我的規矩是子彈教的。你覺得子彈和公文哪個硬？”
李秀才想了想：“子彈。”
“那不就結了，以後，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兩人走在濟南午後的街上，春風裹著柳絮撲了一臉。陳虎把方案從懷裡掏出來看了一眼末尾那行批文，笑了笑，摺好放了回去。
校場上的操練聲從遠處飄過來，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槍聲給他打著拍子。
晚上，趙老三從驛館那邊回來，帶來了一條訊息：祖寬把心腹叫到屋裡罵了一通，話雖然不好聽但沒有摔東西，罵完又寫了一封什麼信讓人連夜送出去了。趙老三說“好像送京城去了，但什麼內容沒打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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