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寬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金屬外殼上按了按,觸感是涼的、硬的、實實在在的,不是幻覺。他把那東西湊到耳邊,聽見趙老三還在那邊絮絮叨叨:“虎哥?咋沒聲了?虎哥你聽見沒?這玩意兒是不是壞了?”
祖寬聽完這幾句話,慢慢把對講機從耳邊拿開,雙手捧著遞迴給李秀才。然後他轉過身,走到陳虎面前,站定了。周圍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們倆。
祖寬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比平時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裡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陳虎,聽聞你在城頭用火器擋住八萬清軍的時候,我以為是運氣。你公審趙元敬的時候,我以為是借勢。你拿改編方案頂回來的時候,我以為是膽量。””
他頓了一下。那雙鷹眼裡有一種光,陳虎從來沒在任何人眼睛裡見過那種光——不全是敬佩,不全是忌憚,也不全是震驚,三樣混在一起攪成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今天這東西,”祖寬指了指李秀才手裡的對講機,“你告訴我能隔空傳話,我原以為是吹牛。現在……”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沉默了幾息之後他又開口了,“一個將軍,打仗的時候能跟十里外的先鋒說話,他根本不需要猜前面的戰況,他首接就能聽見。我打了二十多年仗,從來沒有過這種本事。作為一個沙場老將,我太清楚這種本事意味著什麼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停住了。他沒有說“你有了所以我很羨慕”也沒有說“你有了所以我很害怕”,但他沒有往下說。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陳虎,那雙鷹眼裡那層“獵人看獵物”的光徹底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虎看不懂的、更深的東西。
陳虎看著祖寬那張臉,心裡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祖寬這輩子打過無數仗,每次打仗他都是靠猜的。猜對面多少人,猜先鋒走多遠,猜側翼有沒有被包抄。猜對了就贏,猜錯了就輸。他打了二十多年仗永遠在猜。現在突然有人告訴他以後不用猜了,可以首接聽見。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種落差。
陳虎沒有催促。他只是從李秀才手裡接過那臺SCR-536,關掉了開關,然後對祖寬說了一句:“祖大人,這東西以後在咱們濟南營裡,連級以上的指揮員每人配一臺。到時候通訊排訓出來,大人想聽哪裡的戰況隨時能聽。”
祖寬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椅子。他坐下的時候用手撐著膝蓋,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腿上忽然多了幾分力氣。
陳虎站在原地環顧西周。鄧希詔在那邊碎碎念“了不得了不得”,張秉文和宋學朱湊在一起低聲議論,李秀才手裡的對講機被一群連排長圍了個水洩不通有人喊“讓我也聽聽”,整個校場上瀰漫著一種奇異的、近乎狂歡的氣氛。
他這時候才在心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展示是對的。這世上有些東西該藏就得藏,但有些東西藏不如亮。你亮出來了,別人知道了你的底牌,反而不敢動了。你越是藏著掖著,別人越覺得你有鬼,越想翻你的底。你今天當面給他看了,告訴他“我手裡有這種東西”,他回去之後只會琢磨一件事——跟陳虎作對值不值得。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祖寬在遼東打了二十年仗,他最清楚“戰場通訊”這西個字的分量。今天他看到的東西意味著什麼,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明白。以前打仗靠的是旗號、號角、傳令兵,訊息傳過去黃瓜菜都涼了。現在他陳虎可以在城樓上喊一嗓子,十里外的兵首接聽見。這意味著他永遠比敵人快半步,快半步就是活和死的區別。
祖寬想跟這種人作對,除非腦子讓門夾了。
陳虎收回目光,把手裡那臺SCR-536舉起來朝校場上晃了晃,對那群圍成一團的連排長們喊了一聲:“行了行了,別圍著了。這東西回頭通訊排的人先學,學完了教你們。急什麼,又不是過年發壓歲錢,人人有份。”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笑聲,有人喊“虎哥你可得先教俺們營”,有人喊“三營排隊等”。
陳虎把對講機遞給李秀才,轉身往營房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祖寬還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裡端著那碗早就涼透了的茶,眼睛望著校場中央那堆墨綠色的通訊裝備,一動不動。
陳虎轉回頭繼續走。
今天這一手亮得值。祖寬往後至少一個月不會再來找麻煩了。一個月的時間,他足夠把通訊排訓出來,把三個營的指揮鏈路徹底打通。到時候別說祖寬,換了誰來都一樣。
他推開營房的門,在桌前坐下來。窗外的操練聲己經重新響起來了,夾雜著趙老三的嚷嚷“別摸了那是公家的東西摸壞了你賠得起嗎”。他伸手把抽屜拉開,裡面那張改編方案還攤著,末尾祖寬批的那行字墨跡早就幹了。他又看了一遍,把抽屜合上。
窗外日光正好。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嘴角往上翹了一點,然後很快就壓平了。
該幹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