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虎把正在校場上盯操練的李秀才拉到營房裡，反手把門關上。
李秀才看這陣仗，以為是哪個地方出大事了，剛要開口問，就看見陳虎從抽屜裡掏出一沓紙，在桌上鋪開。
紙上畫滿了線條和標註，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塗改了好幾遍，看得出來是熬了一夜的成果。
“虎哥，這是……”
“燧發槍。”陳虎拍了拍那沓紙，“準確地說，是燧發線膛槍。這個事兒我琢磨了一宿，得跟你合計合計。”
李秀才湊過去看，第一眼就被上面那些結構圖給震住了。
他是認字的，也讀過一些雜書，但圖上那些部件名稱他一個都不認識——“燧石夾”“簧片”“扳機”“火鐮”“膛線”。他指著“膛線”兩個字問：“這是啥？”
“槍管裡頭刻出來的螺旋槽。彈丸打出去的時候會旋轉，轉著飛比首著飛穩當，打得遠，打得準。線膛槍比滑膛槍準多了。”
李秀才消化了幾息，又指了指“簧片”：“這又是啥？”
“彈簧。扣扳機的時候壓下去，鬆手彈回來，帶著燧石砸在火鐮上，打出火星，引燃火藥。整套東西不用火繩，不怕風雨，扣一下扳機就響，比現在那些火繩槍快一倍。”
李秀才開始倒吸涼氣了。他是聰明人，能聽懂每一條改良意味著什麼——不要火繩意味著士兵不用點火，不怕潮溼，夜襲的時候不會有明火暴露位置；
快一倍意味著同樣的時間內能打出兩倍的彈藥。但緊接著他就皺起了眉，拿手指點了點圖上一個標註了“彈簧”的部件：“虎哥，這東西咱們能造出來嗎？我見過的好鐵匠不少，但能打出這種薄片還帶彈性的，怕是沒幾個。”
陳虎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句實話：“實話跟你說，有些東西能造，有些東西得費老鼻子勁才能造，有些東西……我這輩子能不能造出來，我還真沒底。”
李秀才放下圖紙，坐了下來。陳虎也坐下來，把畫了一宿的成果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邊說邊用手指頭點著那些標註。
“先說能造的。槍管——咱們的冶鐵廠要是搞起來，反射爐煉出來的鐵水純度夠，鍛打出槍管毛坯沒問題。滑膛的比線膛的簡單，管壁均勻就行，不用拉膛線，鐵匠打了幾輩子的東西，上手快。火藥——這個更簡單，硝石、硫磺、木炭，三樣配比調好了就行，無非是純度高低的問題，純度低就多放點，威力差點但不耽誤響。子彈——鉛彈丸用模具澆鑄，一澆一個準，這個是老手藝了，鐵匠鋪裡誰都會。燧石——這個到處都有，敲成合適的形狀就能用，不費事。”
李秀才一邊聽一邊點頭，手指跟著在桌上寫寫畫畫的，像是在心裡記筆記。但他沒急著高興，因為他知道虎哥話沒說完。
“再說那些費了老鼻子勁才能造出來的。”陳虎指了指圖上的彈簧片，“簧片需要彈性好、韌性足的鋼材。咱們現在冶鐵的水平，燒出來的鐵要麼太硬容易斷，要麼太軟彈不起來。這個東西得反覆試——不同溫度淬火、不同含碳量，試到對為止。我估摸著，頭幾個月能試出一批能用的就算燒高香了。”
他又指了指擊發機構的幾個傳動部件：“還有這些——扳機、燧石夾、火鐮。不是說造不出來，是造出來的東西精度不夠。差一絲一毫就扣不動，或者扣了打不出火星。這東西比槍管精細多了，需要手藝最好的匠人一個一個打磨。量產？短期內別想了。能用就不錯了。”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下來：“至於最後那種完全造不出來的，說實話，我也不瞞你——彈簧鋼最好還是能有合金配方，比如加一點錳或者鉻，但咱們沒那條件。還有就是精密的螺紋和標準化零件互換，現在想都別想。咱們做出來的每一把槍都是獨一無二的，壞了只能修，不能換零件。”
李秀才聽完，表情複雜得很。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虎哥，那你畫這個，說白了就是……咱們能造出槍來，但一把一把地造，又慢又費事，還容易出岔子？”
“對。所以我不打算一開始就搞太複雜的東西。第一步，先把槍管做出來，滑膛的就行，能打能響。第二步，把燧發機搞出來，哪怕糙一點，能擊發就行。第三步，把這兩樣裝到一塊兒。第西步，再琢磨膛線和精度的事兒，然後就是流水線生產。”
陳虎伸出西根手指，一根一根掰著說，“等前三步走穩了，我們就算手裡有燧發槍了。雖然是糙貨、土貨、慢工出細活的貨，但比火繩槍強。火繩槍打一發的功夫，咱們能打兩發。”
李秀才聽到這裡，整個人放鬆了不少。他重新拿起那張圖紙，對著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一聲：“虎哥，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咱們不是要一口氣吃成胖子，是一步一步啃。先有，再好，再精。是這個理吧？”
“是這個理。”
“那第一步，得有人。”李秀才把圖紙疊好收起來，“你打算怎麼招人？”
陳虎把昨天寫好的招募告示從抽屜裡抽出來，攤在桌上。告示寫得不長，字跡潦草，但該有的都有——“濟南營招募鐵匠銅匠木匠火藥匠，每月三兩銀子起步，包吃住，手藝越精價錢越高。”底下留著校場的地址和聯絡人的名字。
“今天就把這個貼出去。在城門口貼，在鐵匠鋪門口貼，在酒館茶樓也貼。告訴那些匠人，陳虎要幹一件大買賣，幹成了他們就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李秀才接過告示掃了一眼，說：“行，我這就去安排。對了虎哥，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咱們招來的人，手藝參差不齊，你別指望個個都能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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