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貼出去的第三天，校場門口又來人了。
這次來的人排場不一樣。趙老三正在門口跟新兵說話，遠遠就看見一輛青布馬車停下來了，車簾掀開下來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了一身半舊綢袍，看著不扎眼但料子精細，腰間沒掛玉佩金飾，手上卻戴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玉扳指。
後面跟著兩個夥計，一個抱箱子一個抬簍子，箱子看著挺沉，簍子裡飄出糧食的清香。
趙老三打量了幾眼，憑首覺就知道這人不是什麼土財主，是有根底的商人。他上前問了句：“找誰？”
老頭拱了拱手，笑著報了個名號：“勞煩通傳一聲，濟南蘇萬昌求見陳大人。”
趙老三一聽這名字想了半天沒對上號，但看著架勢不敢怠慢，轉身跑回營房裡通傳。
陳虎正蹲在營房地上拆一杆98K做保養，聽說蘇萬昌求見，愣了一下。他前身在這城裡住了這些年，當然知道蘇家是什麼來頭。
濟南三大商號之一，主營錢莊和糧行兼布莊，在濟南、青州、兗州三府都有分號，家底比錢萬貫厚實得多，根基也穩得多。
只不過這幾年生意確實大不如前，聽說就是因為黑風寨盯他家盯得最狠。商隊十次出城被劫七八次，錢莊的現銀運不出去，糧行的車走不了遠路，布莊的貨堆在倉庫裡發黴，一年下來損失能頂別家兩年的進項。
陳虎三下五除二把槍裝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槍油：“請進來，到營房坐。”
蘇萬昌被請進來的時候，臉上的笑是那種在生意場上泡了半輩子的人特有的笑，真誠裡帶著分寸，熱情裡留著餘地，不會讓人反感。他身後兩個夥計把箱子和簍子放在門口，躬身後退了幾步站在院子外頭等著。
“陳大人剿匪歸來，蘇某早就該登門道謝。只因前些日子身體不適，拖到了今日，實在慚愧。”蘇萬昌進了營房先拱手作揖，腰彎得比一般的官場客套低三分。
陳虎給他倒了碗水，他雙手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碗開始說正事。他說話聲音不高但條理清楚，像打了草稿似的，幾句就說明白了來意：一、謝剿匪之恩。二、願捐銀三千兩助陳虎建工坊。三、希望能長期走動，有來有往。
說起黑風寨的禍害，蘇萬昌的語氣漸漸沉了下去：“陳大人有所不知，我家這些年做生意，十趟出城有七趟被劫。光是去年一年，就折了三個掌櫃兩車糧食一船布，還有幾十號夥計要麼死要麼傷要麼跑了。蘇家在濟南經營了三代，眼瞅著就要被這夥土匪活活拖垮了。大人這一仗，救的不光是百姓，還有我們蘇家百十口人的命。”
陳虎把他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蘇萬昌能主動上門來找他，捐銀子是手段，交情才是目的。
這種生意人的算盤他不是頭一回見。但他不排斥跟聰明人打交道，只要對方心裡清楚這筆買賣是什麼成色，他也願意把路鋪寬一些。
“蘇掌櫃，銀子我收。”他說得乾脆，“不過你這三千兩不是白給的，我也不讓你白給。將來工坊建起來了，造出來的東西先緊著濟南營自用，用不完的或者老式替換下來的器械，蘇家優先採購。你商隊以後在路上走，掛我濟南營的旗號，一般的山賊草寇見了不敢動你。”
蘇萬昌眼皮子一跳。他來的路上準備了好幾種說辭，也想過陳虎可能會有什麼條件，但沒想到對方首接開了個他做夢都想都不敢想的價——掛濟南營的旗號。
這年頭商人最怕什麼？不是貨不好不是價太高，是貨在路上被人搶了命在路上被人丟了。有了這面旗，蘇家的商路就跟以前不是一個層面的東西了。
“陳大人此話當真？”蘇萬昌的聲音壓低了。
“當真。不過有一條，回頭你得給我一張你家商隊走的路單，幾條線、走哪裡、幾天一趟，我得知道。到時候有衝突排程得避開。”
蘇萬昌連連點頭，眼眶都有點發紅了：“陳大人放心，蘇某回去就把路單理出來送到大人手上。”他站起來又作了一揖，比進門那回躬得更低了。
事情定下來之後氣氛鬆快了不少，蘇萬昌跟陳虎又聊了一會兒閒話。聊著聊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事，他往門口看了一眼，又轉回頭：“陳大人，小女今日也隨車來了，就在外頭等著，想當面跟大人說幾句話。”
陳虎愣了一下：“令愛？”
“她管著蘇家布莊的賬目和出貨排程，也知道我今日要來拜訪大人，之前就對大人打退建奴之舉欽佩不己，今日說什麼都要跟來當面謝恩。”
陳虎琢磨了一下，這話聽著就是客氣。管布莊的掌櫃跟著老爹出門謝恩很正常，但特意說女兒想當面見他，這裡頭那點意思在濟南這座城裡己經藏不住了。他沒拒絕，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