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陳虎在營房裡檢視最近的訓練報告，聽李秀才彙報了一整個上午。
從審訊記錄到城門口糧價波動，從皮貨鋪子抄出來的信件到新兵訓練進度，樁樁件件摞在一塊兒，像一盆攪勻了的雜燴菜，分不清哪塊是肉哪塊是蘿蔔。
“虎哥，糧價又往上躥了一截。”李秀才翻著本子，眉頭擰成個疙瘩，“咱們從黑風寨繳的那批銀子和錢萬貫的孝敬，全填進買糧的窟窿裡了，照這個速度，撐不過半個月就得斷頓。”
陳虎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這事兒他琢磨了三天了。
蘇萬昌那邊能調來的有限，市面上不管他們放多少平價糧進去，總有人在背後一口一口地吞。吞糧的人是誰，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德王府那五萬石糧食跟一塊肥肉似的掛在城外，看得見摸不著。之前夜襲糧倉雖然弄回來一批，但那批貨解得了燃眉之急，解不了根本問題。濟南城十幾萬人張嘴等著吃飯，他那點繳獲和借調撐不了幾天。
“不能再等了。”陳虎站起來，把桌上那沓關於糧價的報告塞進懷裡，“走，跟我去趟德王府。”
李秀才愣了一下：“虎哥，你要去找德王談？”
“談。好商好量地談，先禮後兵。他要是識趣，咱們按規矩辦事，我給他留面子。他要是不識趣，那後面的事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李秀才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去準備出門的衣裳了。
德王府在濟南城東，佔了小半條街，朱漆大門敞著，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嘴裡含的石球被人摸得鋥亮。
陳虎到的時候，門房正在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是個穿墨綠大衣的年輕軍官，眼皮子又耷拉下去了。
“找誰？”
“陳虎，山東副總兵，求見德王殿下。”
門房眼皮子抬了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站起來：“等著。”
陳虎站在門口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日光曬得他後脖頸發燙。趙老三蹲在旁邊的石獅子底下，拿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嘴裡嘟嘟囔囔的：“虎哥，這王府的架子比城門樓子還大。”
“人家是王爺，架子不大才不正常。”陳虎嘴上這麼說，心裡己經開始給這位德王殿下記賬了。
門房終於回來了，臉上掛著那種“我家主子肯見你是你的福氣”的表情，側著身子讓開道：“王爺在花園候著，跟著來吧。”
陳虎跟著門房穿過三道門，繞了兩條迴廊，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才到花園。德王朱由樞正坐在涼亭裡喝茶，面前擺著西五碟點心，剝了一碟子核桃仁卻沒動。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袍，沒戴冠，腰間繫了一條金帶，看著西五十歲的年紀，麵皮白淨，手指修長，保養得比尋常婦人還好。
他看見陳虎進來，沒有起身，只抬了一下眼皮：“陳副總兵？本王聽說過你，濟南城頭那一仗打得不錯。”
陳虎拱手行禮：“殿下過獎，末將分內之事。”
“坐。”德王隨手一指對面的石凳，自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他的目光在陳虎身上停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鹹不淡的客氣，“陳大人公務繁忙，今日登門，想必不是來找本王喝茶的。有什麼事，首說無妨。”
陳虎也沒客氣，在石凳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沓糧價報告攤在石桌上：“殿下，末將今日前來，是想請殿下開倉放糧。濟南城糧價飛漲，百姓己有斷炊之虞，再這麼下去，不出半月必生民變。末將聽說殿下在城外莊子上存了不少糧食，想請殿下以平價投市，穩定民心。”
他說完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平穩，態度也端正，確實是在“好商好量地談”。德王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了皮笑肉不笑，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石桌邊緣上輕輕颳了一下，像是在撫摸一件心愛的瓷器。
“陳大人，你說這話，本王就不愛聽了。”德王的聲音不高，但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味兒跟摻了蜜的砒霜似的，“本王是藩王，封地在濟南沒錯，可民政之事是布政使衙門的事，軍務之事是你總兵衙門的事。本王一不管糧，二不管兵，三不管刑名，你跑來找本王開倉放糧，是不是找錯人了？”
陳虎早料到他會來這一套：“殿下，末將也知道民政歸巡撫衙門管，可眼下糧荒實在緊急，走正常渠道太慢。殿下是濟南城的藩王，百姓安居樂業也與殿下休慼相關。末將並非要求殿下無償捐糧，只是懇請殿下以平價售賣，讓百姓能買得起糧，渡過眼前的難關。”
德王聽完這番話，嘴角往下撇了撇，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陳大人，你說得輕巧。本王的莊子存糧那是王府的私產，佃租收上來就是本王的，跟朝廷的公糧半文錢關係都沒有。你說平價就平價？那損失誰補？你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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