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撮黑粉倒在空地上，拿火摺子點了一下。火焰猛地竄起來，乾淨、乾脆、沒有多餘的煙，火舌舔過之後地面上只留下一層薄薄的淺灰色浮灰，幾乎沒有結塊。
陳虎蹲在地上看那片燃燒痕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看著老頭：“黃師傅，您在哪學的？”
“以前在登州衛的火器營幹過十年，後來營散了，回家種了幾年地，聽說濟南招匠人就過來看看。”老頭說話不緊不慢的，像一碗放溫了的水，沒什麼波瀾。
陳虎心裡樂開了花。他前世看史料的時候就知道，明代軍隊裡配火藥全靠老師傅的經驗，什麼比例、什麼原料、什麼燃燒效果，都是代代口傳心授的東西。這老頭在登州衛幹過十年，那可是明軍火器最密集的地方之一，手上有真功夫。
“黃師傅，你就留下。每月西兩銀子起步，包吃住，另外配兩個徒弟給你打下手。你的活就一件事——把咱們的硝石和硫磺提純了，把木炭焙好了，配出能用在咱們槍上的火藥。”
老頭高興地搓了搓手：“如此，那就多謝大人了。大人，那原料呢？硝石硫磺這些從哪進？”
“我己經讓人去收了一千斤，不夠再加。銀子的事你不用操心。”
定下來之後，陳虎在工坊旁邊又批了一塊地，給黃師傅搭了三間棚子。一間做硝石提純，一間做硫磺碾粉，一間做木炭焙燒。
黃師傅帶兩個徒弟幹了兩天，把第一批原料翻了個底朝天——硝石用水溶過濾了一遍，濾出來的晶體顏色透亮了不少；硫磺砸碎過篩，粉末細膩均勻；木炭專門從城外運了兩車柳木來，在窯裡悶燒了一天一夜，出來的炭粉又輕又勻，捏在手裡滑得像麵粉。
第三天上午，黃師傅配了第一批新火藥，放在紙包裡端到陳虎面前。“大人，你試試這個。”
陳虎把那杆線膛樣槍拿過來，裝了新火藥，推了彈丸，端槍瞄準一百步外的靶子。
扣扳機的時候，槍聲炸得脆亮，一股乾淨的火藥氣從槍口噴出來，彈丸拖著一條几乎筆首的線飛出去，正中靶心邊緣。
陳虎放下槍，看了看槍膛裡殘留的灰燼，薄薄的一層淺灰色，沒有結塊，沒有黑渣。他拿著槍管對著光看了看，裡面乾乾淨淨的，用手一抹只沾了一點浮灰。
“黃師傅，”他轉頭看著老頭，“這火藥跟之前比，好了不止一個層次。之前那批打一槍得清一次槍管，這批打三五槍不用管。”
黃師傅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站在旁邊搓著手：“大人滿意就行。不過硝石的量還是不太夠，市面上能收上來的都收完了。後面要是用量大，得自己找硝土提煉。”
“後面量肯定大，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先把手頭這批弄好，等咱們硝石來源穩定了再琢磨自煉的事。”
那天傍晚，陳虎蹲在火藥棚門口看著黃師傅帶兩個徒弟篩選硝石晶體。日光斜照在那些淺白色的硝石顆粒上，反著細碎的光，跟地上的碎銀子似的。他在門口坐了一會兒，忽然樂了。
旁邊正在搬硫磺塊的趙老三看見了，放下手裡的活湊過來：“虎哥你樂啥？”
“我在想，當初周師傅拉出第一根線膛槍管的時候我以為萬事大吉了，結果火藥跟不上。現在火藥跟上了，保不齊哪天又發現彈丸材質不行。”陳虎叼著一根草莖，含含糊糊地說，“打仗這件事說到底就是拆東牆補西牆的活兒，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堵牆在哪。”
趙老三想了半天沒想明白這話什麼意思，蹲在他旁邊也跟著樂：“管他呢，反正牆塌了有虎哥補。”
陳虎看了他一眼，想吐槽但沒找到合適的詞，就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回了工棚。
暮色裡，工坊和火藥棚的煙囪一起冒著煙，一根粗一根細，在淺紅色的天光裡飄上去，散了。黃師傅還在棚子裡篩他的硝石，周師傅在爐邊給下一爐鐵料加石灰石，孫師傅在除錯拉線機的進刀深度。沒人閒著，都在幹自己的活。
陳虎站在兩座棚子中間的空地上看了看那些忙碌的人影，覺得雖然每天都有新坑等著他跳，但好在一個一個坑都被填上了。
火藥這坑今天填了一半，剩下的等硝石來源解決了再說。好歹眼下這批能用，不至於讓那杆線膛槍變成一根燒火棍。
他轉身往營房走，準備去跟李秀才合計合計下一步的硝石採購路線。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了，回頭對著火藥棚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黃師傅！明天多配十斤出來，我要拉去校場給弟兄們練練手！”
棚子裡傳來黃師傅不緊不慢的回應：“知道了大人，明天一早給你備好。”
陳虎滿意地點了點頭，邁步走了。暮風從他身後吹過來，裹著硝石和硫磺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柳木炭燒過的香味，混在一起聞著居然還挺舒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