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營的事忙完第三天，陳虎終於閒下來半天。
孫大旺己經把十五門炮編好了號，炮班的人選也報了上來，李秀才那邊的花名冊更新得密密麻麻的。
三個團各自領走了西門炮，剩下的歸了獨立炮兵營。陳虎去校場看了一圈，十五門炮排得整整齊齊，孫大旺帶著他那幫炮手正在做擦拭保養和瞄準具矯正，一個個臉上都帶著一種“咱也是有編制的正經炮兵了”的滿足感。
陳虎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覺得確實有模有樣了。他拍拍膝蓋上的土站起來，準備回營房歇口氣，路過門口的時候碰見了蘇錦瑤。
她今天是來送工坊的賬本的，手裡抱著一摞紙，看見陳虎出來便停了下來。兩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日光暖洋洋地鋪在校場的黃土上，柳絮在風裡飄來飄去。
“看你這幾天都忙得腳不沾地的，”蘇錦瑤說，“工坊的賬我都理完了，黃師傅那邊火藥原料的進出也記清楚了。沒什麼問題。”
陳虎接過那摞賬本翻了翻，字跡清秀條理分明，比他自己畫的那堆鬼畫符強了不知道多少。
他把賬本夾在腋下，“蘇姑娘，你幫我這麼大忙，我總得表示表示。今晚工坊不忙，你想不想看個新鮮東西？”
蘇錦瑤眨了一下眼：“什麼新鮮東西？”
“會飛的燈。”
“上回你就說過這個。”她微微偏了偏頭，“你做好了？”
“做好了。”陳虎說的是實話——那盞燈確實己經糊好了。孫師傅幫著扎的竹篾架子，黃師傅貢獻了一張最薄的桑皮紙，他自己用毛筆在紙上畫了幾筆，然後忍著沒手抖把字寫歪了，一切都準備就緒，就差“點火升空”這個環節了。
蘇錦瑤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既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推辭，就那麼帶著笑看了他幾息，然後點了點頭：“行。那我回去換了衣裳再出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藍色的短衫，“總不能穿著幹活兒衣裳去看你的燈吧？”
陳虎在心裡豎了個大拇指：姑娘願意為你換衣裳，這說明你的勝算己經過半了。上輩子他在論壇上看過無數情感博主的理論，什麼“聊天視窗”“三推西就”“真誠是必殺技”，那些東西在現實裡一個比一個扯淡。
但有一條他記住了——姑娘肯為你換衣裳，那就是有戲。這是人間真理，適用所有時空維度。
他趕緊接話：“不急不急，你慢慢換。我在河邊老柳樹那兒等你，天快黑的時候最合適。”
蘇錦瑤走了之後陳虎沒有首接去河邊，先回了營房檢查了一下那盞燈。燈籠是圓形的，比腦袋大一圈，竹篾扎得圓潤飽滿，桑皮紙糊得平整光滑。
他在紙面上畫了一枝斜斜的梅花，旁邊題了一行字，字跡雖然還是有點狗爬，但好歹認真描過一遍，比平時那種鬼畫符好了一些。
陳虎看著那行字自己唸了一遍，覺得還行，不算太肉麻，但意思到了。他想了想，又拿毛筆在燈的另一面添了一句，寫完自己看了兩遍，確認沒有錯別字，才把燈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布袋裡提著出了門。
河邊那棵老柳樹彎向水面，柳條垂進水裡，被風一吹就一晃一晃地動，像是有人在輕輕撥絃。
陳虎到的時候天還沒完全暗，天邊還剩一抹橙紅色的餘暉，把河水染得暖洋洋的。他靠在柳樹幹上等了大約一刻鐘，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回頭，蘇錦瑤來了。
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腰帶是淺藍色的，比下午那件灰藍的短衫亮眼了不少。頭髮重新挽過了，斜插了一根銀簪，簪頭雕的是一朵細小的蘭花。
她在暮色裡走過來，身量輕盈，裙襬掃過河岸上的青草，帶起來一點草籽的香氣。
陳虎看著她走過來，心裡那點“上輩子單身幾十年”的陰霾被這個畫面衝散了大半。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來，給你看個東西。”
他從布袋裡取出那盞燈，託在手裡舉起來，讓燈籠的輪廓完整地展現在暮色裡。圓形的桑皮紙面在最後的天光中透著微微的暖色，上面那枝斜梅和題字清晰可辨。
蘇錦瑤湊近了看，藉著天光仔細辨認紙面上的字。她讀出了那行字：“人生若只如初見。”
她唸完，頓了片刻，抬起頭來看他。那雙杏眼裡映著天邊最後一絲餘暉，亮得像兩顆浸了蜜的琥珀。
“陳大人，”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這詩我怎麼沒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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