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額爾德尼讓塔布在院子裡守著，自己換了一身半舊的灰布短衫，挎著一個搭鏈，裝出走街串巷收皮貨的樣子，從城南往城西方向繞了一大圈。
他走得慢，不急，遇著茶館就進去坐一坐，要一碗最便宜的茶，聽隔壁桌的人說話。遇著修鞋攤子就蹲下來看一會兒，跟修鞋老頭聊兩句天。
濟南城的老百姓嘴碎，又趕上剛打完勝仗沒幾個月，聊的話題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陳大人又練新兵了”“聽說城外河邊蓋了新工坊”“那工坊天天冒煙也不知道在造啥”。
額爾德尼把這些散碎的話拼在一起，慢慢拼出一幅大致的地圖：工坊在城外河邊，離校場大約兩裡地，靠河取水方便，周圍沒什麼人家，煙囪粗的那間是冶鐵用的，細的那間是新蓋的，不知道做什麼用。
他一邊喝茶一邊在心裡記位置，面上不動聲色，偶爾跟同桌的老頭接兩句話：“老哥，那工坊是誰開的？”
老頭抿了口茶，聲音不高不低：“還能是誰？陳大人的唄。前陣子貼了告示招匠人，給銀子給得厚，城裡有手藝的都去了。”
額爾德尼點了點頭，放下茶錢起身走了。他出了茶館沒有首接去城外，而是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找了個沒什麼人的僻靜角落，蹲下來裝作繫鞋帶，目光掃過城牆高處的缺口。
這次比昨天近了一些，他看清了——缺口處確實架著東西，黑色的鐵管，比尋常火銃粗兩三倍，管口朝外，底座固定在垛口的石縫裡。有三架，呈品字形佈列，彼此之間隔著大約七八步的距離。
他蹲在那裡繫了好一會兒鞋帶，把視線裡的三架鐵管位置和間距記住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若無其事地往回走了。
傍晚時分，他一個人出了城。
藉口很好找——在城外轉了轉，確認工坊的位置和夜間值守情況。他在暮色裡沿著河堤走了一段，遠遠看見那座工坊的輪廓。
煙囪正冒著細細的灰煙，裡面有人聲，有鐵器碰撞的叮噹聲，有炭火燒得正旺時那種持續不斷的低低轟鳴。
門口有兩個人坐在條凳上說話，看樣子是下工歇著的匠人，沒有穿軍裝，但腰間掛著短刀。
工坊外圍圍牆還沒有修起來，只有一圈半人高的木柵欄，上面釘著幾塊“不得擅入”的牌子。
額爾德尼站在河邊一棵柳樹的陰影裡觀察了一炷香的工夫，看見三撥人進出，都是匠人打扮，門口有士兵帶槍站崗。
往回走的路上，天色己經暗了大半。他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城牆根繞了一段偏僻的土路。經過一片長滿荒草的空地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遠處有一座破敗的泥磚房子，門板歪斜了一半，屋頂塌了一角，院牆上的草長得比人還高，看著荒廢了好幾年了。
額爾德尼站在暗處看了一會兒，走到近處繞著那座磨坊走了一圈。
院子裡全是半人高的野草，風一吹就嘩啦啦響，他撥開草棵往裡探了兩步，在房子後牆根底下發現了一扇小窗，窗板鬆了半扇，透過縫隙能看見裡面黑洞洞的，堆著爛草和碎石。
地方偏、隱蔽、周圍沒人家，如果以後需要藏點東西或者臨時落腳，這裡比城裡安全得多。他記住了位置，沒有多停留，轉身沿著土路快步往回走了。
回了城南院子之後，他把門閂好，蹲在炕沿邊上又拿出了那個小本子。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他拿手擋住風，藉著那點光，把今天的發現一筆一筆記下來。
“工坊位置確認，城外河堤東南約一里處，木柵欄暫無牆體，夜間十餘人值守。廢磨坊位置在城西南角外，荒棄多年，可作聯絡點。”
他寫了“聯絡點”三個字之後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城頭缺口處架三架粗管火器，型號不明，用途不明，需進一步確認。”
寫完這幾行，他把本子收好，塞進炕蓆底下的暗格裡，又把炭筆插回衣襟縫裡。做完這一切他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窗外的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春末的潮氣和泥土的腥味。
他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事：貨鋪子得開起來，不能天天不營業惹人起疑；外圍的商販和工匠還得繼續接觸，爭取混一兩個人進工坊內部看看；另外得想辦法弄到一件那種墨綠色的大衣和那杆長火銃的實物，最好是完整的，哪怕拆散了也行。
這些事情一件一件來，急不得。范文程給他的時限是兩個月，現在還早。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棉被往肩上攏了攏。黑暗裡他聽見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響聲，像是槍聲，又像是關門的聲音，隔得太遠聽不真切。他閉著眼分辨了一會兒，然後睡著了。
早上八點多，陳虎在營房裡被王鐵柱的大嗓門吵醒了：“虎哥！昨晚你試槍那動靜把城外野狗嚇得叫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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