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虎試完槍的第二天,京城都察院裡有個叫吳允謙的御史上了一道摺子。
摺子不長,措辭也委婉,但字字帶刺。
他說山東濟南有武將“廣募流民、私蓄火器、日以操練為事,營中將校不奉朝廷號令,但知有陳”。這“陳”字寫在中間偏後的位置,沒提名沒道姓,但誰都知道說的是誰。
吳允謙寫這道摺子的時候有沒有收錢,他自己心裡最清楚。半個月前有個遼東口音的商人託人給他送了一幅字畫,說是“久仰吳大人清名,聊表敬意”。
畫是元代王蒙的山水,吳允謙找行家看了,真跡,少說值兩千兩。他收了字畫,過了幾天上了這道摺子。
摺子遞進通政司,轉到內閣,內閣看了半天沒人敢定奪。劉宇亮拿著摺子翻了兩遍,跟薛國觀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都沒說話。
這種摺子最不好辦,說得含含糊糊的,既不能當作沒看見,又不好首接批轉下去。最後決定原樣送進司禮監,讓皇上自己定奪。
崇禎拿到摺子的時候正在用晚膳。一碗小米粥,兩碟小菜,他邊喝粥邊看摺子,喝到第三口的時候停下了,把粥碗擱在桌上,把那道摺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吳允謙這人在他印象裡不算什麼名臣,平日裡上的摺子多半是些不疼不癢的例行公事。這次忽然遞了這麼一道過來,而且措辭雖然委婉但指向明確,像是早有準備。
崇禎把摺子放在桌上沒有批,又端起了粥碗。他喝了兩口,忽然問旁邊的王承恩:“陳虎最近在做什麼?”
王承恩愣了一下。皇上忽然問起這個,他得小心答:“回皇上,山東那邊報上來的訊息說,陳副總兵正在練兵,還建了一處工坊,自己造了些火器。”
“造火器?”
“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圖紙,照著做的。”
崇禎沉默了一會兒,把粥碗放下了:“工部那邊有沒有接到過他的圖紙?”
“這個……奴婢不清楚。不過鄧希詔前些日子遞了密摺回來,說陳虎練兵勤勉,和地方紳商相處和睦,還剿了一股土匪。”
崇禎看了王承恩一眼:“鄧希詔的密摺你看了?”
“奴婢不敢。只是皇上上回說讓留意濟南那邊的動靜,奴婢就多問了一句。”
崇禎沒有追究,但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想了想,把吳允謙的摺子壓在了案角,沒有批紅也沒有發回,就那麼放著。
第二天,楊嗣昌進宮面聖,談的是陝西流寇的事。說完了正事,他順嘴提了一句:“臣聽說都察院有人上了摺子說濟南的事。”
崇禎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楊嗣昌見皇上不接話,也不強說,只是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陳虎此人,臣見過他派來京城的書辦,年輕,銳氣足,做事有章法。但銳氣太足的人往往不夠沉穩,容易被人拿住話柄。”
這話說得含糊,既不是攻訐也不是維護,聽著像是在替陳虎說話,但仔細一品味道又不對。崇禎沒有接茬,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朕知道了”,楊嗣昌便告退了。
與此同時,濟南那邊有人也在往京城遞東西。鄧希詔隔十天半個月寫一封密摺,寫陳虎的好話——練兵勤勉、剿匪得力、與地方紳商相處和睦。
每一條都是實話,看著像是替陳虎在皇上面前說好話。但他在最近那封密摺的末尾多寫了一句話:“火器之利,天下罕有,此等利器若能為朝廷所用,實為社稷之福。”
這句話表面上看是在誇陳虎,但“若能為朝廷所用”這幾個字裡藏著一層更深的意思——現在還沒被朝廷用上呢,在誰手裡呢?在陳虎手裡。那他要是哪天不想讓朝廷用了呢?
崇禎看完鄧希詔的密摺,沒有批,也沒有發還,跟吳允謙那道摺子一樣壓在了案角。兩道摺子隔著一尺遠並排放著,像兩個站在那兒不說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