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濟南，熱得不算兇，但那股子燥勁兒悶在空氣裡，黏糊糊的，像誰往人臉上糊了一層薄漿糊。
陳虎站在城頭上，手裡捏著半塊幹餅，嚼了兩下，腮幫子發酸。他往下看了一眼城外的田野，心裡頭一陣陣地往下沉。
往年這時候，城外的麥子該躥到人腰那麼高了，風一吹，綠浪子一浪接一浪的，跟綢緞抖開了似的。
可現在呢？地裡稀稀拉拉的，東一撮西一撮，矮矮地趴著，活像個剃頭剃了一半就撂挑子的癩子腦袋。有些田乾脆就是荒的，土坷垃幹得裂了縫，草長得比麥苗還高。
“建奴那幫孫子，”陳虎把餅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罵了一句。
年初那場仗，清軍退了是退了，可走之前燒了多少村子，毀了多少地，牽走了多少耕牛，他都記在心裡。
濟南周邊幾十個莊子，能全須全尾活下來的，兩隻手數得過來。剩下的不是房子燒了就是人沒了，僥倖活下來的農戶連種子都得東拼西湊，春耕那會兒往地裡撒下去的種籽，怕是連三成都不到。
他撥出一口濁氣，從城頭上下來，沿著城牆根往校場走。剛走到校場門口，就看見李秀才夾著個本子，急匆匆地迎上來，臉上那層愁色比頭頂的天還沉。
“虎哥，糧價又漲了。”
陳虎步子頓了一下。他轉頭看了李秀才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漲多少？
李秀才翻開本子，手指順著行數往下劃：“糙米，上個月三文錢一升，三天前漲到七文，今天你猜多少？十二文。麵粉翻了西倍，雜糧也翻了不止一番。我讓人去糧市轉了三圈，整個市場就跟被人拿掃帚掃過似的，出來多少糧就被買走多少，一粒都不往外出。”
陳虎的眉頭擰了起來：“誰在買？”
“明面上是三家糧行在收，城南一家，城西兩家，都是老鋪子，門臉不大，做了好些年買賣了。可我順著銀子的來路往下挖——”李秀才壓低了聲音，“銀子最後全流到了一個去處。”
“說。”
“德王府。”
陳虎沉默了三秒，然後從嘴裡緩緩吐出一個字：“操。”
他不是沒想過糧荒這茬兒，年初打完仗他就讓李秀才盯著糧價的動靜。可那時候庫存還夠撐一陣子，他想著等春糧下來就好了。結果春糧沒下來，德王那頭倒先動起來了。
李秀才在旁邊接著往下說，聲音壓得又低又密，像是怕牆外有人偷聽：“我讓人摸了一圈，德王府在濟南城內城外一共十二處糧倉，光城裡的三處大倉，就不下三萬石。城外的莊子倉裡還有多少，說不準，但瞧著那架勢，五萬石打底是有的。五萬石，虎哥，夠咱們濟南城吃一個月的了。他攥在手裡一粒不放，就等著糧價再往上躥一截，好一口吃個大的。”
陳虎沒接話。他蹲在校場邊上的石墩上，把手裡剩下那點餅渣拍乾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德王那張臉。
德王朱由書，他穿過來之前，原身記憶裡就存著這個名字。
崇禎十一年底清軍圍城的時候，這位王爺幹過什麼好事？府裡堆著金山銀山，倉裡碼著幾萬石糧，外頭百姓餓得啃樹皮，他愣是一文錢一粒米都沒往外掏。
手下那些家丁、護衛，一個都不肯放上城牆，連自己王府的衛隊都捨不得派出來。城破之後，他被人從地窖裡揪出來，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磕得額頭都破了，最後還是被清軍連人帶金銀一起押走了，死在遼東。
這樣的人，即使他不主動跳出來，陳虎也想弄死他。但他心裡清楚，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
陳虎想到這兒，磨了磨後槽牙：“他現在囤糧，是打算等糧價再漲一輪出手，賺一筆跑路？還是另有什麼說法？”
李秀才搖了搖頭：“暫時摸不清。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說——城外逃難的人越來越多了。前天還只是零星幾家，昨天來了幾十口子，今天早上我去城門口看了一眼，城牆根底下坐了一片。有人打聽著說，不光咱們濟南，青州那邊也鬧糧荒，別處的人正往這兒湧呢。照這個速度，再撐半個月，城裡頭就要出人亂了。”
陳虎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正準備開口說點什麼，腦子裡忽然“叮”的一聲響，聲音清脆，跟誰拿筷子敲了一下空碗似的。緊接著，那道他己經聽了無數次的機械音，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檢測到濟南爆發嚴重糧荒危機。經系統評估，當前局勢涉及多方勢力：德王府囤積居奇、商賈哄抬糧價、後金間諜煽動民亂。三方聯動，局勢趨於失控。觸發任務：安民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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